第1352章 夜半钟声惊鬼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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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人花了钱,把尸体从安徽运回了浙江,想葬在镜山上。可那周知府还不罢休,请了一个邪道士,在陈文藻的棺材上施了镇魂咒,又把他的遗骨拆散,藏在镜山寺的井壁洞里,再用那铁盒子里的咒符压住,叫他魂魄不得超生,生生世世困在这寺里。
陈文藻说到伤心处,泣不成声,那鬼眼泪落在地上,像露水一样,一会儿就干了。他跪下来,朝老和尚磕头:“大师,我在寺里困了六十多年,白天缩在井底,夜里才能出来。我知道那周知府已经死了,可他的子孙还在享福,而我连投胎都不能。我不求报仇雪恨,只求大师帮我破了那镇魂咒,让我魂魄能入地府,重新做人。”
老和尚听完,长叹一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一生清廉,却遭此横祸,实在令人叹息。那镇魂咒老衲倒是认得,破它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陈文藻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急切。
老和尚说:“施主被困六十余年,怨气太深,就算破了咒,怕是也难以自行前往地府。老衲需得做法事,请冥府阴差前来接引。可这做法事,要一样东西——施主生前贴身之物,上面要有施主的精魂所系,方能引路。”
陈文藻想了想,说:“我生前有一方砚台,是我恩师所赠,我用了二十年,临死前托狱卒带给了我儿子。我儿子若还在世,怕也有八十多了,不知那砚台还在不在。”
老和尚说:“施主放心,老衲自会想办法。”
那鬼官又磕了三个头,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月光里。
四、寻砚
第二天,老和尚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说了昨夜的事。慧明和慧净都信了,慧通更是后怕得不行——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往那井里扔过石子,要是那鬼官生气了,自己小命怕是不保。
老和尚说:“慧明、慧净,你们留在寺里,把佛堂打扫干净,准备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慧通,你跟我下山。”
慧通一听要下山,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总算能去镇上逛逛了,怕的是跟着师父去办这桩跟鬼打交道的事。
师徒二人走了二十里山路,到了镇上。老和尚打听陈文藻的后人,问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秀才,说他知道陈家的事。老秀才说,陈文藻的儿子叫陈守仁,十几年前就死了,但陈家还有后人,住在镇东头一条巷子里。
老和尚找到陈家,出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陈大年,是陈文藻的曾孙。这陈大年是个屠户,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说话瓮声瓮气的。老和尚一说来意,陈大年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老和尚,你编故事编到我陈家来了?我高祖是个清官?我怎么听说他是因为贪赃枉法被朝廷砍了头的?”
老和尚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施主不信,老衲也不勉强。只问施主一句,你家中可有一方古砚,是你高祖留下的?”
陈大年想了想,说:“砚台?有是有,早些年我爹活着的时候当宝贝似的供着,后来我爹死了,那东西扔在杂物房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进屋翻了半天,捧出一方砚台来。那砚台是端石做的,雕刻精美,但落满了灰,边角也磕破了。
老和尚接过砚台,仔细端详,只见砚台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清白传家”。他点点头,说:“就是它了。施主,这方砚台可否借老衲几日?待法事做完,自当奉还。”
陈大年摆摆手:“什么借不借的,这破玩意儿你要就拿去,我不要了。我高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个清官,那倒好了,省得我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原来这陈家在镇上一直被人瞧不起,就是因为祖上出了个“贪官”的名声。
老和尚将砚台用黄绸子包好,带着慧通回了寺里。
五、阴差现形
回到寺里,老和尚让慧明、慧净、慧通三人连夜把四十九盏长明灯点上,摆在佛堂四周。他自己则沐浴更衣,穿上那件压箱底的袈裟——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上面补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到了夜里,老和尚让三个徒弟坐在佛堂角落,不许出声,不许走动。他则盘腿坐在佛前,把陈文藻的那方砚台放在香案上,开始诵经。
那经诵得奇怪,不是平日里念的《金刚经》或《心经》,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梵呗,腔调古怪,听起来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慧通听得头皮发麻,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诵了约莫一个时辰,长明灯的火苗忽然齐刷刷地往一边倒,像是被风吹的,可佛堂里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风?慧通正纳闷呢,就看见香案前的地面上,凭空裂开了一条缝。
那缝起初只有手指宽,慢慢地越裂越大,从里面透出一股阴冷的气,冷得不像话,像三九天钻进了冰窟窿。接着,从裂缝里飘出两团黑雾,黑雾散开后,露出两个人来——不,不能说是人,是阴差。
这两个阴差,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都是高高瘦瘦的,脸像纸糊的,一点血色都没有。黑衣的手里拿着铁链,白衣的手里拿着令牌。他们站定后,朝老和尚拱了拱手。
穿黑衣的先开口:“镜山寺老和尚,你点灯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老和尚合十道:“二位冥使,老衲这里有一位陈文藻,困于此地六十余年,魂魄不得归地府。老衲已破了他的镇魂咒,恳请二位冥使引他入冥,投胎转世。”
白衣阴差看了看香案上的砚台,又看了看老和尚,说:“陈文藻?此人阳寿已尽多年,生死簿上早该勾销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到地府报到。冥府也曾派人来寻过,寻不着,便作罢了。今日既有你担保,我等便带他走。”
黑衣阴差抖了抖手中的铁链,喊道:“陈文藻,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佛堂正中的空地上,那个穿官服的鬼影又出现了。这回他比上回清晰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白了,微微泛着些人色。他走到阴差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白衣阴差拿出令牌,在陈文藻头上虚虚一照,令牌上隐隐显出几行字来。白衣阴差看了一眼,点点头:“查到了,陈文藻,道光年间安徽某县知县,因弹劾上司被诬陷而死。阳寿四十有三,死因——冤死。生死簿上批注:此人来世当投胎至书香门第,享寿七十,子孙满堂。”
陈文藻听了,泪流满面,转身朝老和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大师大恩大德,文藻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不尽。”
老和尚赶紧扶他起来:“施主不必多礼。施主一生为官清廉,心存百姓,本不该有此一劫。如今冤屈虽未得昭雪,但天理昭昭,那周知府死后下了拔舌地狱,来世也要做牛做马还这笔债。施主安心去吧。”
黑衣阴差将铁链套在陈文藻脖子上,但那铁链是虚套着的,并不勒紧。白衣阴差又朝老和尚拱了拱手:“老和尚,你这桩善事,冥府会记上一笔。告辞了。”
说完,两团黑雾裹着陈文藻,一起钻回了地上的裂缝里。那裂缝慢慢合拢,地砖恢复如初,像是从来没裂开过一样。四十九盏长明灯的火苗也重新竖了起来,安安静静地烧着。
六、尾声
法事做完后,镜山寺太平了。慧通再没半夜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口老井里的水也变得清亮起来,打上来喝一口,甘甜得很。
过了大约半年,镇上传来一件奇事。陈大年那个屠户,有一夜梦见一个穿官服的老头,那老头对他说:“我是你的高祖陈文藻,我如今要去投胎了。你把我那方砚台找回来,供在祖宗牌位旁边,陈家的书香门第就从你儿子这辈重新开始。”
陈大年醒来后,将信将疑。他跑到镜山寺,找老和尚要回了那方砚台,又花了几两银子请了个教书先生,让自己七岁的儿子开蒙读书。他儿子倒真是个读书的料,过目不忘,后来一路考中了秀才、举人,还真的做了官,官声很好,清正廉明,老百姓都夸他是个好官。有人说,那是陈文藻的在天之灵保佑着自己的子孙。
老和尚圆空活到了九十二岁,无疾而终。圆寂那天,寺里的长明灯自己灭了,可整个佛堂里却弥漫着一股檀香味,久久不散。徒弟们都说,那是师父的魂魄去了西天极乐世界了。
至于那口老井,后来有人在井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镜心如水”。有人说,那是纪念陈文藻的;也有人说,那是提醒后来的人,做人做官,都要像这井水一样,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慧通后来也做了镜山寺的住持,他每到深秋的月圆之夜,还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看见的那个鬼影,忍不住叹一口气,念一声阿弥陀佛。他总爱跟来寺里烧香的香客讲这个故事,讲到最后,一定会加上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世上的事啊,活人不知道的,死人可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