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正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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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常乐一早便候在宫门内。他是年世兰身边最得用的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张天生带笑的面孔,逢人便是一团和气,可那一双眼睛却极亮极活,谁在主子跟前得脸、谁在暗处失势,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清楚。
远远看见甄玉隐的湖蓝色身影转过宫道拐角,常乐立刻小步迎上前去,腰弯得比平日里又深了几分,满脸堆着殷勤的笑意,嗓音又亮又圆润:“福晋万安!奴才给福晋请安!娘娘一早就念叨着呢,说福晋许久不曾进宫了,心里头惦记得紧。福晋这边请,娘娘在后头小花园等您。”
甄玉隐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抹妥帖的笑,随着他往翊坤宫深处走去。
翊坤宫她不是头一回来。当年年世兰盛宠之时,这宫里的每一寸地面都仿佛镀着光,连廊下的花盆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张扬。后来年世兰失势,翊坤宫便像是被抽去了魂的人,空有雕梁画栋,却没了生气。如今她一路走进去,只见廊庑洁净,花木扶疏,宫人们走路轻快有序,眉眼间竟又有了几分昔日的安稳气象。
这比满目萧索更让她心底发紧。
一个能在沉潜之后重新稳住阵脚的人,比一个一直站在高处的人更难对付。因为她尝过跌落的滋味,便绝不会允许自己再跌第二次。
常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娘娘近日新得了一盆极好的绿菊说起,又说到皇上上回来翊坤宫用膳时夸了娘娘亲手泡的茶,再说到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花色如何鲜亮——每一句话都像是随口闲聊,可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传递着一个意思:翊坤宫的主位,如今稳当着呢。
甄玉隐含笑听着,偶尔应一句“娘娘福泽深厚”之类的场面话,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年世兰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首领太监对她这般殷勤。殷勤是面子,面子底下是什么,她不敢想。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进了翊坤宫后的小花园。秋意已深,园中花木却不显萧索,几株丹桂开得正好,甜香丝丝缕缕地浮在空气里。沿着石子甬路绕过一座太湖石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绿菊。
那绿菊种在一排官窑粉彩花盆之中,盆身釉面莹润如玉,粉彩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珠光。菊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地垂落,碧色如玉,又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像是深秋清晨草叶上凝住的霜。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穿过花瓣的间隙,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而年世兰,就站在那排绿菊之前,背对着她。
她穿着一件天青蓝的暗花缎面旗装。那蓝色极淡极雅,不似月白的清冷,也不似湖蓝的明媚,而是雨后初晴时天光将透未透之际、云层缝隙里漏出的那一小片澄澈的蓝。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织成暗纹兰草,只在光线流转时隐隐浮现,像是水底若隐若现的荇草。领口与袖缘镶着一指宽的银鼠毛,风毛出得极好,绒光温润,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立在秋水长天之间。发髻梳成规整的两把头,只簪了一对羊脂白玉的扁方,簪首雕着简约的如意云纹,通体素净,不见一丝杂色。
没有凤冠,没有珠翠满头,甚至没有用一件金器。
可就这一身素到了极处的装扮,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她在宫中沉浮了近二十年,盛宠时穿过遍绣牡丹的织金妆花缎,落魄时也穿过洗得发白的旧衣,如今这一身天青蓝的清贵,不是穿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养出来的。像是一件瓷器被窑火烧了太久,褪去了所有浮光与火气,只剩下釉面底下那一层沉静而温润的色泽。
她没有回头。
园中没有一个服侍的奴婢。常乐将人引到此处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整座小花园安静得只剩下秋风穿过菊丛时的簌簌声响,和远处丹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甄玉隐的心忽然便定了下来。
不是那种安心的定,而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已无退路时,反而不再挣扎的那种定。
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择澜使了一个极轻的眼色。择澜会意,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花园。
园中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跪下去。
甄玉隐上前三步,在年世兰身后五步处停住,双手交叠于身侧,屈膝跪地,额头触上手背,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湖蓝色的旗装铺展在青石地面上,碧玺步摇在她鬓边轻轻一晃,碰出极细微的一响,像是冰裂的声音。
“臣妇甄氏,叩请贵妃娘娘金安。”
她的声音不高,却吐得极稳,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秋日的寂静里。
年世兰没有回头。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她天青蓝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之中。银鼠毛的风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整个人像是立在秋水之滨,又像是那抹天光本就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杯温了太久、已不再烫手却余韵犹存的茶。
“你是个聪明人。”
她没有说“起来”,甚至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那排盛放的绿菊上,像是在与花说话。
“本宫也就不兜圈子了。”
甄玉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看不见年世兰的面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沉在水底的玉石,温润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没有接话。不是不敢,是她知道,年世兰的话还没有说完。
秋风穿过菊丛,将绿菊清苦的香气送过来,萦绕在她跪伏的身畔。那香气极淡极冷,像极了此刻从她心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寒意。
甄玉隐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手背,天青蓝的身影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静静地立着,像一片遥不可及的天光。晨风穿过菊丛,将绿菊清苦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那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冷得像冰,苦得像药。
年世兰没有让她起来。
她也没有指望年世兰会让她起来。
可有些话,跪着也要说。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从手背与地面的缝隙间透出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您要扳倒她,玉隐明白。她欠您的,欠宫里的,欠了太多人的。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堵上了喉咙。肩膀微微颤抖,碧玺步摇在她鬓边轻轻晃动,流苏碰在一起,发出细碎而凌乱的轻响。
然后她抬起头来。
眼眶已经红了,不是昨日韵芝面前那种被逼到墙角时强撑出来的薄红,而是一种从心底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下去的潮意。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泪水在眼眶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终究没有落下来,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落下来的泪还要重。
“扳倒她,难道就非要搭上允礼的一条命吗!”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不高,却撕裂得像是一匹被绷到极限的绸缎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骤然断开。余音在秋日的寂静里回荡了一瞬,便被菊丛吞没了。
年世兰的背影微微一滞。
只一瞬。
下一瞬,她陡然转过身来。
天青蓝的衣袖在空中猛挥而过,袖缘的银鼠毛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裹挟着一股冷风直扑向身侧那排绿菊。花瓣纷纷震落,碧色的碎片在晨光中翻飞飘扬,像是下了一场极短极冷的雨。几片花瓣落在甄玉隐湖蓝色的旗装上,贴着她的衣料微微颤动,仿佛也被那袖风中的怒意惊住了。
年世兰俯视着她。
晨光从天青蓝的身影背后透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之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冷得像刀刃。
“你以为他允礼是什么好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怒意,比任何高声呵斥都更让人心寒。
“你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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