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陆崇(1/1)
李华心头的疑问尚未出口,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重物坠地的闷响。
“嘭——”
一声钝响划破夜的静谧,惊得屋中烛火猛地一颤,李华与张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骤然起身,周身神经瞬间绷紧,手已悄然按在了身侧的兵刃之上。夜色深沉,孤院偏僻,此刻忽然有异响传来,由不得人不心生戒备。
一旁的聂氏却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快步朝着院门口的方向挪了几步,掀开门帘一角朝外望去。待看清墙下跌坐的人影,她紧绷的肩头才缓缓松弛下来,转而换上一副又气又恼的神色,压低声音斥道:“你个杀才!这般夜深人静的,不走正门反倒翻墙进来,是嫌不够惹眼不成?”
那人从地上慢悠悠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举止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散漫,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来,声音黏腻得让人不适:“自然是惦记着你,这才急着赶来见你一面,若是走正门,岂不是要等上许久?”
说话间,他便伸出油腻腻的手,想要去揽聂氏的腰肢。聂氏脸色一变,猛地侧身一把将他推开,同时飞快地朝李华与张恂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示与慌乱。
那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屋中还有旁人,脚步一顿,目光径直落在了李华身上。
李华也借着烛火的光亮,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此人身量并不算高,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形却已早早发福,圆滚滚的脸颊将五官挤得愈发局促,小眼睛、塌鼻梁,配上一张略厚的嘴,瞧着便觉油腻。他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布料早已洗得发皱,巾角软塌塌地垂在耳侧,沾了些许尘土与草屑,分明是一路匆匆赶来,连整理都未曾整理。身上那件青色襕衫更是陈旧不堪,洗得泛白发硬,襟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暗沉的中衣,腰间一根廉价丝绦胡乱系着,勒得紧紧的,反倒将圆滚滚的肚腹凸显得愈发明显,活像一只揣了圆瓜的鼹鼠。
他站在原地,眼神始终不敢正大光明地与人对视,总是斜斜地瞟着屋中的陈设与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狡黠,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只剩满心的算计与市侩。偶尔抬起手,慢悠悠地捋一捋嘴边那几根稀稀拉拉、枯黄干涩的胡须,动作刻意装出斯文模样,却反倒更显做作。走路时身子微微前倾,脚步细碎又急促,既怕被人撞见自己翻墙而来的狼狈,又忍不住想要在人前卖弄几分,活脱脱一只刚偷完香油、贼眉鼠眼的老鼠,既猥琐又可笑。
只一眼,李华便在心底给这人下了定论,唯有猥琐二字可以形容。
更让他心生不悦的是,这世间哪有正经人家的男子,会在夜半三更翻墙闯入妇人独居的院落?这般行径,绝非良善之辈。
陆崇被李华那双锐利如刀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可当他真正看清李华的容貌与气度时,却骤然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忌惮。眼前这人一身锦袍质地精良,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凌厉,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仿佛天生便是居于上位之人,一言一行都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威仪。陆崇活了三十余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这般贵不可言的郎君,只一眼便让他心生怯意,方才的轻浮散漫瞬间收敛了大半。
聂氏见气氛僵持,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李华陪笑道:“爷莫要惊慌,都是误会,他不过是个穷酸书生,姓陆,每月交些许银钱,在奴家这里借住食宿,平日里倒也还算安分,今日许是喝多了酒,才失了礼数。”她刻意将陆崇的身份说得轻贱,一面是想安抚李华,一面也是想让陆崇收敛些放肆的心思。
谁知陆崇闻言,反倒挺直了腰板,脸上没有半分翻墙闯入的慌乱,反而故作从容地对着李华拱手作揖,动作生硬又刻意,扯着嗓子报上名号:“在下陆崇,字伯陵,乃是琼台州人士,自幼饱读诗书,只求一朝金榜题名,报效朝廷。”他刻意将“伯陵”二字咬得极重,仿佛这两个字能为他添几分斯文气度。
李华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上下扫了陆崇一眼,发出一声轻嗤:“陆伯陵?你这模样、这行径,啧啧啧,当真是可惜了‘伯陵’二字,平白辱没了这般好字号。”
说罢,他还故意摇了摇头,眼神里的鄙夷与轻视毫不遮掩,看得陆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陆崇心中生出几分怒意,强撑着笑意应声回击:“兄台此言差矣!吾貌虽平庸,然腹中藏书万卷,胸有丘壑万千,从不以皮相论高低。可兄台模样倒是生得俊俏,衣着更是华贵,不知肚里是否也藏着万卷诗书?还是说,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看皮囊,内里空空如也?”
这番话看似斯文,实则句句带刺,暗讽李华华而不实。
李华闻言,笑意更冷,不屑之意溢于言表:“牙尖嘴利,巧言令色。瞧你这年纪,也已过而立,如今却依旧这般落魄潦倒,夜半翻墙寄人篱下,连件体面衣衫都没有。想来你口中的万卷藏书,也不过是自吹自擂,腹中实无半点墨水吧?”
这话戳中了陆崇最痛处,他脸色涨得通红,却依旧强作镇定,反而仰天一笑,朗声说道:“兄台未免太过浅薄!古往今来,大贤大能者,多有贫寒落魄之时!兄台可曾听过陈漱石的故事?陈漱石年少家贫,嗜书如命,从不经营产业,每日上山砍柴售卖换取口粮,挑着柴禾边走边诵读诗书,他的妻子觉得羞耻,执意离他而去。可后来呢?陈漱石凭借才学官拜会稽太守,身着锦袍,怀揣印绶,衣锦还乡。当年离他而去的妻子,与新夫一同修路迎接官员,见他功成名就,便想破镜重圆,陈漱石只泼出一盆水,道一句‘覆水难收’,让她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锐利,盯着李华继续说道:“兄台今日只以衣冠样貌取人,嘲笑我落魄困顿,焉知他日不会如同陈漱石之妻一般,悔不当初?”
说罢,他又刻意挺了挺圆滚滚的肚腹,补了一句:“况且,兄台既知我牙尖嘴利,便该明白世间至理——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我虽如今贫寒,却有一腔才学与壮志,终有一日会扶摇直上。这般道理,兄台瞧着也是见过世面之人,竟还不懂么?”
一番话倒说得有理有据,颇有几分舌战群儒的架势,聂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生怕陆崇这番话惹怒了李华,惹来祸端,连忙拉了拉陆崇的衣袖,低声劝道:“你少说两句!爷是贵客,岂能容你胡言乱语!”
陆崇却一把甩开聂氏的手,依旧梗着脖子看向李华,一副不肯服输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