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下坠(2)(2/2)
“别挤!排成队!往这边走!不要慌!”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哭喊、尖叫、奔跑声淹没,只能拼尽全力疏导,尽可能让慌乱的市民朝着预定的方向撤离。
就在这时,灰色的动力甲出现在街道的另一头。
领头的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面朝身后那队灰色的人,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掌心朝前。
整个队列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运动到静止的转换,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没有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
“一组、二组,东面。三组、四组,西面。五组跟我,北面。南面是黄浦江,不需要。”
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被金属和电子元件过滤过,带着一种沙哑的、机械质感的失真。
没有人回答,灰色的人潮开始分流,一组二组向东,三组四组向西,剩下的跟着领头的向北。
他们迈着同样的步伐,走着不同的路,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钟诚看着他们的背影,灰色的甲片在路灯下闪着暗沉的光,像一群正在迁徙的鱼,鳞片在水面下反射着零星的、转瞬即逝的光。
公寓楼的门厅里还在不断涌出人,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他们在专员的指引下勉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人群里的慌乱丝毫未减,有人一边小跑一边给家人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嘶吼
“你在哪?快往集合点跑!天上有东西掉下来了!别收拾东西了,赶紧跑!”;
有人攥着身边人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咬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催促身边人加快速度;
还有人时不时抬头看向天空,看到那片越来越近的阴影,又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快逃,快逃”。
一个穿红色睡衣的女人抱着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在队列里快步走着,她的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节奏快得急促,像一匹慌乱小跑的母马。
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下巴微微发抖,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小声啼哭,她只能一边快步走,一边轻轻拍着孩子,可自己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钟先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诚转过头,一个灰色动力甲的雇员站在他身边,将头盔取下拿在手中,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脸颊上有一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浅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在嘴角汇成一颗水珠,悬在那里,亮晶晶的。
“东面几条街的疏散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几栋楼,住户比较分散,需要时间。”
“多久?”
钟诚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二十分钟。”
“太慢了。”
“我们已经——”
“十五分钟。”
钟诚打断了他,他没有看那个年轻人,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天空上。
那块陆地又大了一些
它更近了,边缘的轮廓已经从模糊变得清晰,能看见参差不齐的断面上裸露的钢筋和破碎的管道,像一排排被折断的肋骨,看得人头皮发麻。
年轻人没有再说,把头盔戴上后,转身跑向街道的另一头,灰色动力甲的脚步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咚、咚、咚”声,像一面催命的鼓在不停敲击。
钟诚再次抬起头,那块陆地已经遮住了半边天,它的阴影从天上压下来,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手掌,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下按。
阴影的边缘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爬行,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蔓延、吞噬一切光线。
路灯在这片阴影经过的时候突然猛地一亮,光从灯罩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圆锥形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颗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的星星,可这光亮在巨大的阴影面前,显得无比脆弱。
街道上的行人彻底慌了,不再是快步走,而是不顾一切地奔跑。
脚步声从零散的“啪嗒啪嗒”变成了密集的“咚咚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有人跑掉了鞋子,光着脚踩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停下;
有人被绊倒在地,身后的人群来不及停下,只能从旁边绕开,摔倒的人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尘土和伤口,继续疯狂奔跑;
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天空,看到跳动的“心脏”和坠落的碎块,吓得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很短,很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鼠,很快被更多的人声淹没。
人群里的哭声越来越响,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穿着粉色的睡衣,光着脚站在人行道上,脸上全是泪,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被雨打湿的玻璃。
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大声的哭嚎,声带已经被哭哑了,只能发出一种沙哑的、气流的嘶嘶声,小手无助地在空中乱抓,嘴里小声喊着“妈妈”,周围慌乱奔跑的人群从她身边掠过,她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
一个灰色动力甲的雇员蹲下来,动作很慢,像怕吓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右手从动力甲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停在小女孩的面前。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有厚厚的茧,是一双干粗活的手,不是一双会哄孩子的手,却格外稳。
“别哭,我带你去找妈妈。”
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被金属过滤后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的失真。
小女孩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那只巨大的、灰色的掌心里。
那只手轻轻合拢,稳稳地握住了那只小手,灰色的甲片与粉色的睡衣形成了一种刺目的、近乎残酷的对比。
钟诚看着那个画面,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时间感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
“北面清空。西面清空。东面还有两栋。南面无异常。”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行动开始到现在,十一分钟,比他要求的快了四分钟。
钟诚把手机塞回口袋,最后一次抬头。
那块陆地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头顶,“心脏”在天上剧烈跳动,刺眼的白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惨白,照得人群脸上的惊恐无所遁形。
人们的奔跑速度更快了,哭喊声响彻夜空,有人绝望地大喊:“来不及了!它要掉下来了!”,被身边的专员死死拉住,强行往集合点拖拽。
钟诚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转过身,朝人群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跑,步伐不快不慢,沉稳得像一块在河床上躺了千年的石头。
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飘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色的天光从天上落下来,照亮了他的背影。
地上的人们在疯狂奔跑,哭声、喊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绝望与慌张;
地上的孩子们在无助哭泣,眼神里全是恐惧;
地上的专员们在奋力指引方向,灰色动力甲的雇员们在全力维持秩序,用身躯为市民筑起一道防线。
而那个穿白色披风的人在天上,像一颗逆行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冲向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钟诚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他只需要往前走,守住地面的防线,让天上的人没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