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幽谷(2/2)
像针。
“……你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比死亡还难过的事。尤其是,修仙之人。”
比如,用一根烧红的细针,慢慢挑开指甲缝,让滚烫的铁锈气混着焦糊的血肉味钻进鼻腔。针尖在嫩肉上轻轻刮擦时发出的黏腻声响,会比疼痛更先让人发疯。
乘霄。
乘霄的身躯,本不脆弱。
可这世上,乘霄不是尽头。
乘霄不是,这痛苦也不是。
痛苦也没有尽头。
修仙之人,伤口很快会愈合,于是还会再来一遍……直到她痛苦求饶才好。
“……今日便放过你,给你个教训。不许再乱说话。都是体面人,不要让我做这不体面的事。”
她发现自己的确很笨。
不长记性。
这次说了错话。
没过多久,她又说了错话——她只是觉得,那个杜姓的长老,真的没做错什么,不该下牢……
“……我发现你以后,也不需要修为了。乘霄便够用了。”
然后……
全身上下,便肌无完肤。
大概是火。
也不知是什么火。
轻而易举的便毁了她的乘霄肉身。
但又不毁干净。
一把火烧上来,再用不知什么水一打,浑身上下便滋啦滋啦的冒着热气……肌肤又开始愈合。
反反复复。
又是数天。
根骨毁尽,再无前途。
她也终于老实了。
三四十年后……
那个长老冲击神游境,毁于心魔劫。
她主持了葬礼。
大抵是“长老一生躬身践行,恪尽职守,德高望重,恩泽后辈。今溘然长逝,我辈悲痛不已,愿长老魂归安息,风范永垂”云云。
没人折磨她了。
也没人庇护她了。
所有长老,开始视她为眼中钉,要取她性命了。
世事,便是这么有趣。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她已没了根骨。
修炼无法进境。
若非杜长老在,她也很难再活这一百年。
一百年。
如此百年,她也正式加入了这场游戏。他人为了权利,她为了自保。
这场游戏,好玩,就好玩在大家都要守规矩。
好多人说,拥有暴力,可以无视规矩。
但,妙就妙在,没有人的暴力能足以翻桌子。
但凡有,也轮不到她坐这个位置。
左右逢源,平衡各方。
能保命的除她掌门身份,还有前日种的因——杜元浩。
羽化七重,保她性命。
无非是她在明,杜在暗。
她也喝了许多药。
毕竟,外力终归不为己有,性命终要靠自己。
所以,又喝了一百年的药。
根骨坏了。
修为忽上忽下,看起来唬人。
不中用。
最终是撇开正道,身种七情……
百年不敢出静楼。
一朝摸到神游口。
整整一百年。
最开始,她还想着熬下来,离开静楼,下山再看看这些景色,去看看烟花……
但药喝的太多。
根骨没治好,
眼睛毁了。
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艰难求活是为了什么…
直到,她从静楼玄雷海市的大牢里逃出来。
她才知道。
自己只是胆子小。
什么都怕。
她想回这里,却是不敢,因为她已什么都看不见。
满目黑白线条。
她害怕。
害怕去曾经去过的地方。
她怕故地重游。
她怕新的记忆,覆盖了曾经的画面……
她怕死。
芷瑶。
芷瑶盘坐在大石上。
“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月亮。
时隔百年。
这幽谷里,她不知道还有多少紫花,还有多少粉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萤火虫,今天的月色好不好看。
只是抱着双膝,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天空。
深深吸了口气。
从大石上站起来。
站起来,抖落一袭浅粉软缎。
绣着莹白小花的绣鞋,隐在草间,草屑沾在鞋边,绣鞋也成了这地上小花的一朵。
风儿轻轻,扬起她面上的白纱。
随后,撑起了伞。
一把油纸伞。
足尖一点,轻身而起。
往忘尘峰去,往八千坪去,往八十八楼去。
汀洲采白苹,日落江南春。
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
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