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橘粉防病效果显(2/2)
“伏波”号的货舱临时改作制药坊。
八只沉重的石臼被搬上甲板,每只臼旁围坐三名水手,手执木杵,轮番舂捣。干橘皮、柠檬片、陈皮、甘草、少许食盐——按赵谦反复测试的比例,分批研磨成淡棕色的粗粉。粉末装入巴掌大的竹筒,筒口用蜡密封,筒身贴红签,上书:
“海疮预防散·太医赵制”
每船配发三十筒,每日取一匙煮水,全船分饮。重症者加倍。
除了橘粉,赵谦还改良了腌菜工艺。以往船上腌菜多用大坛,启封后易变质。他设计“小坛分装法”:将腌菜按每船十日用量分装小坛,坛口用油纸、猪膀胱双层密封,吃一坛开一坛,减少污染。
王奎贡献了疍民的“船栽菜”法:用木匣盛土,置于甲板向阳处,撒下绿豆、萝卜、芥菜种子。南海日照充足,浇水七日即可得鲜嫩豆芽、菜苗。虽产量不多,但作为补充,对预防坏血病极有帮助。
韩当看得目瞪口呆:“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见船上种菜的。”
王奎咧嘴笑:“将军,海上飘三个月,一把鲜豆苗比一锭银子还金贵。”
正月廿六,第一批橘饼出坛。
五十斤蜜渍橘饼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切成小指粗的长条,在通风处再晾半日,待表面微干,即可装坛长期保存。赵谦尝了一块,甜中带酸,橘香浓郁,比干橘皮粉口感好得多。他当即命人给最重的几名病患各发三块。
周渔拿到橘饼时,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轻轻咬了一口,眼泪刷地流下来。
“医长……是甜的……”
赵谦拍拍他的肩:“慢慢吃。这里还有三块,明后天再吃。你这条命,阎王暂时收不走。”
周渔含着橘饼笑了,牙龈的血丝已淡了许多。
正月廿八,舰队在南海某无名岛屿短暂停泊。
这是出发前约定的最后补给点,再往南两日航程,就是海图上标注的“太阳符号”海域。海灵教的满月祭,定在明晚。
赵谦没有上岸。他伏在案前,以极小的汉隶,一笔一画地书写:
《御风辑要·卷六·船医》
“海疮之症,牙龈溃腐,皮现青斑,旧创崩裂,人渐羸弱。远航海上,四十日不见草木者,十之七八发此症。”
“验之,凡常食鲜果、生菜、腌蔬、鱼露者,症不发或发而轻。其中尤以橘、柚、柠檬、金桔等芸香科果为最效。其皮晒干,其肉蜜渍,其汁盐藏,皆可久贮备用。”
“预防之法:一曰携鲜,首月尽食;二曰腌渍,次月接续;三曰栽菜,甲板培土,旬日得苗;四曰药茶,橘皮甘草合盐为散,日饮一盏。”
“救治之法:轻者橘饼日三枚,重者鲜橘绞汁频服,无鲜橘则以陈年橘皮浓煎代水。牙龈溃者,橘皮灰研末敷之;创口崩裂者,橘皮煮水洗净,复以蜜渍橘饼敷贴。”
“按:此症非毒非疫,乃久离土地、不食生新所致。海疆万里,汉帜所至,当使船船有橘、舱舱有菜。谨记。”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
窗外,夕阳将海面染成熔金。远处,隐约可见海平线上有一线异样的灰影——那是即将到来的满月,还是正在苏醒的古城?
陈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绘的星图:“明晚戌时,南十字直指海神眼。无论古城里有什么,我们都要进去了。”
赵谦将刚写成的《船医卷》递给陈墨:“这份东西,你收好。若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陈墨打断他,“橘粉能救海疮,未必不能救别的。你活着,才能救更多人。”
赵谦沉默片刻,将医卷郑重地放入防水铜匣。
船舱外,水手们正在分发今晚的“橘粉茶”。药香混着海风,飘进舱来。周渔已能自己下地走动,他端着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像品味琼浆。
韩当站在船首,望着南方那片渐暗的海,喃喃道:“明日此时,不知还能不能喝到这茶。”
王奎拄拐立在他身旁,从怀里摸出一块橘饼,掰一半递给韩当:“将军,存着明儿吃。甜东西,能壮胆。”
韩当接过,没有吃,紧紧攥在掌心。
戌时三刻,天色全黑。
舰队熄灯缓行,只有了望斗上悬着一盏极小的号灯,荧光如豆。赵谦还在舱中整理药方,忽然听见甲板上传来低沉的惊呼。
他冲上甲板。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南方夜空。
那里,一轮几乎圆满的月亮正从海平线升起。但诡异的是,月光不是银白,而是淡淡的赤红色——像隔着血雾,像浸过珊瑚汁。
更诡异的是,月亮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黑影缓缓滑过。
不是云。
黑影移动极慢,却有清晰的轮廓:狭长如船,两头微翘,船首昂起,像……
“金蛟船。”陈墨声音发干。
它在月亮前面航行,像从月宫里驶出的幽灵船,船身黑如焦炭,船首金色的蛟龙头在赤月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不是一艘。黑影一道接一道滑过月面,三艘,五艘,七艘……
“满月祭……”陆瑁低声道,“南越遗民也来了。”
赵谦不自觉地握紧怀中的医卷。那里面夹着一片干橘皮,是他特意留作纪念的。此刻,橘皮的清香隔着麻布透出来,让他在恐惧中感到一丝安稳。
他想起王奎说的话:
“甜东西,能壮胆。”
南方海面,赤月之下,那道灰影越来越近。
那不是船。
那是塔。
三百年一开的古城之门,正在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