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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民间海船竞相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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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远离主航道,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与外海相通。海湾深处,用竹席和草帘搭起的巨大工棚下,三艘船正在同时建造。

船型古怪——比南疆级更长、更窄,船首尖锐如刀,船底有可开启的暗舱。

一个穿着褐色短褐的中年男子站在船坞边,看着工人们忙碌。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那是三年前在琅琊外海拒捕时被水军砍的。

他就是陈伯达。

“东家。”一个年轻伙计跑来,低声道,“市舶司那边传消息来了——咱们的申请,被‘暂缓受理’了。”

陈伯达眉头一皱:“为什么?”

“不知道。只说‘待查’。”

陈伯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刀疤的扭曲下,显得格外狰狞。

“查?让他们查。”他转身,指着那三艘快完工的船,“等他们查清楚,咱们的船早下水了。”

“可……没有核验局的牌,出不了海啊。”

陈伯达拍拍伙计的肩,压低声音:

“谁说一定要从番禺出海?”

他指向南方,那片茫茫的南海。

“往南五百里,有座无人岛。岛上有个隐蔽的港口,当年南越水师建的,至今还能用。咱们的船,去那儿下水。”

“可航线呢?货呢?”

“航线,有人给。”陈伯达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与官方的海图完全不同,标注着无数隐蔽的岛礁、暗流、补给点,“货,也有人供。”

伙计看着那海图,目瞪口呆:“这……这是谁给的?”

陈伯达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南方,目光穿过海平线,仿佛看到了什么。

“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有个扶南商人来找咱们,说要订十艘船?”

伙计点头。

“他不是扶南人。”陈伯达低声道,“他是……那边的人。”

“那边?”

陈伯达竖起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如三叉戟。那是南越遗民中“海神派”的秘密标记。

伙计脸色煞白:“东家,这可是……这是要跟朝廷作对啊!”

陈伯达回头,盯着那三艘船。船首的蛟龙雕像,在夕阳下泛着暗金的光——不是四爪蛟,是三爪蟒。

“朝廷?”他喃喃,“朝廷有官船,有市舶司,有规矩。咱们呢?咱们只有这条命。”

他顿了顿:“可命,也是要吃饭的。”

七月十五,番禺港。

第一批由民间资本建造、经核验局验收合格的海船,正式下水。

六艘崭新的南疆级快船并排停靠在码头边,船身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船首系着大红的绸花。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船主、匠师、水手,人人脸上带笑。

刘和亲自为每艘船颁发“远航文凭”。文凭是鎏金字的帛书,盖上三枚大印:市舶司、核验局、护航营。

第一艘船的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商,姓吴,扬州人。他接过文凭时,手抖得厉害,眼眶泛红。

“刘提举,老汉我跑了三十年海,前二十年是走私,后十年是半走私半交税。今天……”他声音哽咽,“今天终于能挺直腰杆,光明正大出一次海了。”

刘和拍拍他的肩:“吴东家,好好跑。跑顺了,以后子子孙孙都能挺直腰杆。”

第二艘船的船主是那个徐州来的孙富。他接过文凭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汇票,往刘和手里塞:“刘提举,这是小的一点心意……”

刘和后退一步,脸色一沉:“孙东家,你这是做什么?”

孙富愣住:“这……这是规矩啊……”

“什么规矩?”刘和声音转冷,“市舶司的规矩是:交税、领照、出海。没有打点这一项。”

他把汇票塞回孙富怀里,转身对在场所有人高声道:

“诸位都听好了——市舶司不收一文钱的‘例钱’。谁要是敢送,我就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以后他的船,每次都严查。谁要是敢收,我就把他送进大牢,三年起步。”

人群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孙富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的汇票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刘和那身半旧的青绿官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刘提举,我孙富活了四十岁,头一回见到不收钱的官。”

刘和没理他,继续发照。

第六艘船的船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生面孔,自称姓周,是从交州来的小商人。他接过文凭时,手很稳,眼神也很稳。

刘和看着他,忽然问:“周东家,你第一次下海?”

“是。”

“第一次就敢造这么大的船?”

周姓商人笑了笑:“有核验局盯着,有护航营跟着,怕什么?”

刘和点点头,没再问。

但等那人走远,他唤来一名亲信书吏,低声道:“去查查那个姓周的。交州周氏,有哪几家是做海贸的?”

书吏领命而去。

申时,六艘船扬帆起航。码头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刘和站在栈桥尽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帆影,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提举,怎么了?”身边的书吏问。

刘和摇摇头,忽然说:“你数过没有——申请造船的人里,有多少是咱们认识的,有多少是生面孔?”

书吏想了想:“认识的……约六成。生面孔四成。”

“四成。”刘和喃喃,“那四成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想起那个姓周的年轻人,想起他接文凭时那双过于沉稳的眼睛,想起他说“怕什么”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派人盯着那六艘船。”刘和下令,“尤其是那艘姓周的。全程盯,一刻别松。”

“提举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刘和打断他,“但海太大了,什么都能藏下。”

亥时,番禺港外三十里。

六艘新船呈单列纵队,乘着夜风向北航行。船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这是首航的喜庆,也是对未来钱途的憧憬。

但没人注意到,船队末尾,那艘姓周的船,不知何时已悄悄脱离了队列。

它熄了所有灯火,只靠星象导航,缓缓转向东南。

东南方向,是那片没有官船巡逻的深海。

船上,那个姓周的年轻人站在舵楼,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褐。他接过伙计递来的骨制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

“东家……不,使者。”伙计低声道,“咱们去哪儿?”

“先去接人。”周姓人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然后,去海神眼。”

“那些货……”

“货不急。”他望向南方夜空,那里,一轮将满的月亮正缓缓升起,“等门开了,要什么有什么。”

船帆吃满东南风,越行越远。

身后,番禺港的灯火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那片灯火下,刘和还在衙署里批阅文书。他不知道,今夜有一艘船,刚刚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百六十艘申请造船的船,四成生面孔,足够藏下无数秘密。

窗外,海浪拍打着栈桥,发出永不停息的哗哗声。

那声音,像极了暗潮涌动时,水面下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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