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海陆丝路初交汇(2/2)
“海灵教要的是满月祭,是唤醒古城。他们需要祭品,需要人手,需要……钱。走私船能赚钱,丝绸瓷器能换钱。如果他们把持了这条商路,就有源源不断的钱,去养他们的教众、造他们的船、买他们的武器。”
刘和脸色发白:“那米南德……”
“可能是被利用的。”陆瑁道,“也可能……本身就是海灵教的人。”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陆瑁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
“他什么时候再来?”
“说明日一早,要来市舶司正式签‘长期贸凭’。”
陆瑁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南海舰队的密使令,可调动番禺所有水军。
“明日,我亲自见他。”
八月十一,辰时。
番禺市舶司大堂,六张黑漆长案拼成回字形。刘和坐主位,陆瑁坐侧位,将作监核验局、水军护航营各有一名代表列席。
米南德准时出现。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银链,头发整齐地梳成辫子,显得庄重而正式。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只木箱。
“刘提举,陆都督。”他拱手行礼,汉语比昨日流利了一些,“我今日来,是为签‘长期贸凭’。另有一份礼物,想请诸位过目。”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卷巨大的羊皮纸——不,不是一卷,是十几卷拼接而成的巨幅地图。
“这是罗马到安息,安息到贵霜,贵霜到天竺,天竺到扶南,扶南到交州——这条商路,我走了三年,一路画下的。”米南德指着地图上的线条、标注,“港口、关隘、沙漠、河流、部落、王国……都在这里。”
陆瑁俯身细看。地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有些是拉丁文,有些是希腊文,有些他根本不认识。但有一条红线,从地中海东岸一直延伸到南海之滨,弯弯曲曲,贯穿了整个欧亚大陆。
“这条红线,是商路?”他问。
“是。”米南德道,“但不是唯一的商路。你们看这里——”他指向罗马以北,“还有一条路,穿过日耳曼人的土地,经过黑海,到里海,再到……这里,大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两条路,都是丝绸之路。罗马的贵族想要丝绸,安息的商人想要瓷器,天竺的僧侣想要纸张,扶南的国王想要铁器——而你们,想要什么?”
陆瑁看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他想起几年前,天子刘宏在宣室殿上说过的话:
“世界很大。大秦与安息百年战争,贵霜帝国雄踞西域,身毒佛国林立,更南方还有未曾记载的陆地。若大汉固步自封,今日是盛世,百年后呢?”
现在,这张图就摊在他面前。
地中海、黑海、里海、波斯湾、印度洋、南海——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但这些地方,有人住,有城筑,有货卖,有钱赚。
“我们想要的……”陆瑁缓缓开口,“是让这条路,一直通下去。”
米南德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都督,你知道吗,我在罗马时,听过一个传说:极东之地,有一个叫‘塞里斯’的国度,那里的人从树上摘下羊毛,织成最轻最软的布。那个国度的人,从不出海,从不远行,只等着别人去找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
“可你们不是传说。”他看着陆瑁,看着刘和,看着堂内所有汉人,“你们有船,有兵,有官,有规矩。你们不需要等别人来找——你们自己就能走出去。”
陆瑁与刘和对视一眼。
“米先生。”刘和开口,“这张图,你愿意卖给大汉吗?”
米南德摇头:“不卖。”
刘和脸色微变。
米南德接着说:“我送。送给愿意走出去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印章,放在地图上。印章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刘和看不懂,米南德翻译:
“罗马元老院·外事官·米南德。”
“这是我的身份证明。”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刘和、陆瑁拱手,“从今天起,我是大汉的客商,也是罗马的使者。两边的路,我替你们走。”
大堂内一片寂静。
刘和看着那枚印章,看着那张图,看着米南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半晌,他站起身,也郑重地拱手:
“米先生,欢迎。”
巳时,米南德签完“长期贸凭”,告辞离去。
陆瑁和刘和送他到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陆瑁忽然问:
“刘提举,你信他吗?”
刘和沉默片刻:“信他带来的货。信他画的地图。信他想做生意的诚意。”
“其他的呢?”
“其他的……”刘和望着南方那片海,“交给时间去查。”
他转身回衙,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巨幅地图上。
红线从罗马蜿蜒而来,经过安息、贵霜、天竺、扶南,最后停在番禺。但陆瑁注意到,在扶南与番禺之间,那片南海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标注——
不是米南德的笔迹。是用炭笔新添的,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画上去的。
标注画的是一个符号:三条扭曲的波浪,波浪上一个燃烧的太阳。
海灵教的标记。
陆瑁心头一凛:“这是谁画的?”
刘和也看到了,脸色骤变。他唤来守门的书吏,问:“这半个时辰,有谁碰过这张图?”
书吏想了想:“没人碰过。但……但米先生那两名随从,在堂外等候时,有一个说肚子疼,去了一趟茅房。”
茅房在后院,要经过这间偏厅的门。
陆瑁和刘和对视一眼,同时冲出衙署。
米南德已经走远。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两名随从跟在身后,其中一个脚步微微踉跄。
“追!”陆瑁低喝。
但就在这一刻,街角忽然涌出一群人——是刚从码头下来的另一批胡商,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叽叽喳喳说着听不懂的话。他们与米南德一行人交错而过,等陆瑁拨开人群追出去时,那两名随从已不见踪影。
只有米南德站在街角,茫然四顾。
“我的随从呢?”他问。
陆瑁没有回答。他看着米南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倒映的街景、人群、还有远处海面上的三色税旗。
良久,他缓缓道:
“米先生,你那两名随从,是从哪里雇的?”
米南德想了想:“是天竺商人迦腻色伽介绍的。说是扶南人,水性好,能帮我照看船。”
扶南人。水性好。
又是迦腻色伽。
陆瑁抬头望向南方那片海。海面上,三色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洒在旗面上,将那些红、青、黄的布片照得透亮。
可就在那旗影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游动。
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就像米南德那张图上的红线,从罗马一直延伸到番禺,却在最后一段,被一个燃烧的太阳悄悄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