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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遗诏密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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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九,子时三刻,洛阳南宫宣室殿。

夜漏深沉,万籁俱寂。殿内只点着一盏铜灯,火苗摇曳,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刘宏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他已经坐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他伸出手,拿起笔。笔是紫毫的,笔杆上刻着“建安元年制”。他用这支笔,写过无数诏书,批过无数奏章,签过无数生死。今夜,他要写最后一份。

他蘸了蘸墨,悬笔在帛书上方,停住。墨汁凝聚在笔尖,缓缓滴落,在帛书上洇开一个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窗外,夜风呼啸。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前的石阶上,一片银白。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张御案后,也是这样一盏孤灯,也是这样一个月夜。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三十年后,他知道,自己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他低下头,提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朕以凉德,承继大统,建安元年登基,至今三十有一年矣。”

笔力已不如从前,字迹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

他写下“建安元年”四个字时,忽然停下笔。眼前浮现的,是三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洛阳城。

那时,他刚满十六岁。先帝驾崩,宦官乱政,外戚专权,天下大乱。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在殿中的大臣,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暗自窃喜。他不知道,这些人里,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他只知道,这个天下,快要亡了。

他在帛书上继续写:

“朕即位之初,天下汹汹,海内鼎沸。宦官弄权于内,豪强割据于外。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太仓之粟,不足一年。武库之兵,朽不可用。朕常恐,社稷倾危,祖宗之业,毁于朕手。”

写到这里,他的手微微发抖。那些年,他睡不好觉。每天夜里,都会被噩梦惊醒。梦见洛阳城破,梦见宗庙被焚,梦见百姓哭喊。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看着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看着那些永远喂不饱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赖天地祖宗之灵,群臣百姓之力,朕勉力支撑,不敢懈怠。建安四年,平宦官之乱。建安八年,设讲武堂,练新军。建安十年,开海通商,设市舶司。建安十二年,颁《水军十七条》,建东溟、南海二舰队。建安十五年,改度田,清隐田。建安十七年,颁《反贪渎新律》,整肃吏治。建安十九年,颁《皇汉祖训》,立五曹尚书,定顾命之制。

他写得很快,仿佛要把这三十年的事,一夜之间写完。建安四年,平宦官之乱。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记得,那一天,洛阳城血流成河。他站在宣室殿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过去的宦官,有人求饶,有人咒骂,有人面无表情。他下令,斩。那一天,他杀了很多人。但他知道,不杀这些人,会有更多人死。

建安八年,设讲武堂,练新军。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光有文治不够,还得有武功。他请皇甫嵩为祭酒,请段颎为教习,从各郡选拔年轻军官,日夜操练。那些年轻人,后来都成了大汉的栋梁。

建安十年,开海通商,设市舶司。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他站在番禺港的码头上,看着那些远洋的商船,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对自己说,大汉不能只守着这片土地,还要走向那片海。

建安十二年,颁《水军十七条》,建东溟、南海二舰队。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海上的敌人,比陆上的更可怕。那些海盗,那些走私贩,那些藏在暗处的黑袍人,无处不在。

建安十五年,改度田,清隐田。那是他第一次得罪世家。那些隐藏的田亩,那些被侵占的民田,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他都要管。

建安十七年,颁《反贪渎新律》,整肃吏治。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如麻。糜威、段威、杨修、段琚……一个个人头落地。有人说他残忍,有人说他冷酷。他知道,不残忍,这天下就烂透了。

建安十九年,颁《皇汉祖训》,立五曹尚书,定顾命之制。那是他最后一次立法。他要给后人留下一个制度,一个可以依靠的制度。不是靠明君,不是靠贤臣,是靠制度。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些字。那些字,是他用三十年写成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他提起笔,继续写:

“三十年间,开海通商,国用日丰;改制练兵,边患渐息;整肃吏治,贪墨敛迹;颁布宪章,制度初成。海内晏然,四夷宾服。太学诸生,三千有余。常平之仓,遍于郡国。法鼎立于太学,龙旗扬于四海。朕常自问,此生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无愧于百姓?”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问自己,可无愧于天地?可无愧于祖宗?可无愧于百姓?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那些饿死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斩的贪官,想起那些流放的罪人。他想起糜竺的眼泪,想起荀彧的沉默,想起曹操的誓言,想起陈群的刚直,想起皇甫嵩的老迈。他想起太子刘辩,想起他跪在病榻前,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睁开眼,提起笔,写下最后一行字:

“朕自问,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无愧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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