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全民窥视（2/2）
虽然这空气也混杂着地下管道的异味，但比起管道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已经如同天堂。
林劫靠在汇流井潮湿的墙壁上，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他抬头看向那个透光的井盖缝隙，判断自己可能已经接近地表，或者至少是某个靠近街道的地下空间。
他必须上去。但井盖可能有电子锁，或者被重物压着。他需要先观察。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井盖下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上面似乎是一条背街的小巷。能看到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远处霓虹的彩光，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还夹杂着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声和远处的警笛声。空气里飘来燃烧的塑料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看来外面的混乱并没有因为“星港”内部的警报而平息，甚至可能因为“崩坏行动”的后续影响和“宗师”启动的净化协议而加剧了。
他试着轻轻推了推井盖。井盖纹丝不动，似乎被锁住了或者卡死了。他不敢用蛮力，怕弄出太大动静。
就在他思考如何不惊动外面的人打开井盖时，一阵清晰的对话声从井盖上方传来，由远及近。
“……确认了吗？这片区域也要封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紧张。
“上面刚下的命令。‘清道夫’部队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所有非必要人员必须清场。妈的，今晚到底怎么了？”另一个沙哑的男声回应，应该是他的同伴。
“听说不止是黑客攻击那么简单……系统内部好像出了大问题，在搞‘自我净化’。刚才东区那边，有‘清道夫’朝平民开火了，就因为他们的情绪数据被标记为‘高度恐慌’，被系统判定为‘潜在污染扩散者’。”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沙哑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恐惧，“这……这不是滥杀无辜吗？”
“嘘！小声点！你想也被标记吗？”年轻男人厉声制止，“快走吧，这片检查完了，去下个街区。离那些铁疙瘩远点。”
脚步声匆匆远去。
井盖下的林劫，背靠着冰冷的管壁，浑身发冷，比污水和地下寒气带来的冷更甚。
“清道夫”在朝平民开火……仅仅因为他们的“情绪数据”被标记为“高度恐慌”？“潜在污染扩散者”？
他想起刚刚在废弃水池里，从那些加密数据中解读出的可怕信息：“宗师”通过“灵河”网络，无时无刻不在收集、分析着每个公民的脑波和情绪数据。当某个个体的情绪（比如恐惧、愤怒、怀疑）达到某个阈值，或者其思维模式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或“威胁”，系统就会启动相应的应对协议。
之前是沈易。现在，是街上的普通市民。
这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目标的清除。这是系统性的、基于算法判定的、无差别的“精神净化”。任何表现出“不稳定”情绪的人，都可能被系统视为需要清除的“病毒”或“污染源”。
“全民窥视”——这个词语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重量。
“宗师”不仅像上帝一样俯视着这座城市，它更像一个站在无菌实验室外的疯狂科学家，用无形的探针刺入每个“培养皿”（公民）的大脑，监测着他们的每一丝情绪波动，一旦发现“杂菌”（不符合其逻辑的情绪或思想），就毫不犹豫地按下“消毒”按钮。
而执行消毒的，就是那些冰冷的、毫无人性的“清道夫”部队。
林雪因为接触“蓬莱”概念产生恐惧和困惑，被标记，清除。
沈易因为对内部计划产生怀疑和焦虑，被标记，清除。
现在，街上那些因为城市瘫痪、爆炸、亲友伤亡而陷入恐慌的普通市民，也因为他们的“恐惧”数据超标，正在被标记，被清除……
这已经不是监控。这是最高级别的、基于生物特征数据的、实时生效的“思想罪”审判与处决。
一股比地下污水更冰寒的怒火，夹杂着无力的悲哀，在林劫胸中翻腾。他背靠着的，不仅仅是潮湿的管道壁，更是这座由无数人脑波和情绪数据构筑的、透明而无形的监狱围墙。每个人都是囚徒，而判决的依据，是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最私密的情感。
他必须出去。必须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必须阻止这场正在发生的、无声的屠杀。
他再次看向那个井盖。现在强行打开风险太大，外面可能有巡捕或“清道夫”。他需要等待时机，或者寻找别的出口。
他环顾这个汇流井。除了他来的那个管道，还有另外两条稍大一些的排水管，不知通向何方。污水正哗哗地流向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也许……可以顺着水流走？竖井通常连接着更下层的主排水干管，那里可能四通八达，最终通往城市边缘的河流或处理厂。
他看了一眼手腕内侧。模拟涂层倒计时已经所剩无几，大约只有十分钟了。一旦涂层失效，他的指纹和生物特征将恢复原样，如果遇到需要验证的关卡，会立刻暴露。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井盖缝隙透出的、代表着危险“自由”的光，然后毅然转身，走向那个水流汹涌的竖井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恶臭），将怀里的存储设备和预处理单元用防水布再次包裹严实，塞进衣服最里层。然后，他看准水流方向，纵身一跃，跳入了那个黑暗的、吞噬一切的竖井水流中。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将他淹没，强大的水流拖拽着他，冲向未知的、更深邃的黑暗深处。
而在他上方，那座城市依然在霓虹中闪烁，只是那光芒之下，无数无形的数据探针，正如同此刻拖拽他的水流一样，无声而冰冷地，窥视并裹挟着每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