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壁上の目(2/2)
鬼庭纲元如遭重锤猛击,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胸前铁板应声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与破碎甲片混合的糜烂之花!他狂吼一声,手中打刀脱手,庞大身躯晃了晃,竟未立即坠马,而是被受惊的战马驮着,歪斜着向斜刺里冲去!
“纲元様!!”败军中响起数声凄厉的悲呼。
那失控的战马撞倒两名己方足轻,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将背上重伤的鬼庭纲元狠狠甩出!纲元重重摔在冻硬的土地上,口中鲜血狂喷,犹自挣扎欲起。而此时,更多溃退的、惊惶的战马已如潮水般涌至,碗口大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而过……
“呃啊——!!!”
骨骼碎裂的瘆人闷响与不成人声的惨嚎混杂在一起,即便在震天的喊杀中亦清晰可闻,令人毛骨悚然。
“混账东西!滚开!”一声震天怒吼如炸雷般响起!只见黑田军中,那巨灵神般的母里太兵卫友信竟策马逆着人流,猛地冲前数步,手中那杆骇人大身枪如怒龙出海,竟不是刺向敌人,而是插入数匹惊马之间的缝隙,枪纂深深扎入冻土,以枪杆为杠,双臂肌肉虬结坟起,暴喝一声:“起——!”
竟凭着无匹神力,将枪杆作为杠杆,生生从纷乱的马蹄下,将鬼庭纲元那血肉模糊、已不成人形的躯体“挑”了起来!随即枪身一振,将其甩向己方阵后几名慌忙接应的足轻处。
母里太兵卫大叫一声:“斩首示众!”
速水守久目睹这电光石火、惨烈至极又荒诞绝伦的一幕,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有那么一刹那,橹楼内外的所有声音——片桐的喘息、城外的厮杀、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只剩下视网膜上残留的、鬼庭纲元躯体在铁蹄下扭曲爆裂的残像。紧接着,被冻结的血液“轰”一声倒涌回头顶,灼烧着每一根神经,这感觉杂着恐惧、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洪流冲垮!
他脸上那惯常的、主张谈判时的谨慎与犹疑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激烈神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炼狱般的景象,钉在那面在绝境中依旧倔强飘扬、却正被无数敌旗淹没的“大一大万大吉”旗印上。
守久猛地扭回头,双目赤红,嘶声对着橹内所有人大吼,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完全变调:“是治部少辅!是治部少辅在那里!你们没看见吗?!伊达的旗印也在!他们正在被屠戮!被虐杀!就在我们眼前!就在这大阪城外!!!”
他挥舞着染血的打刀,刀尖划过每一个人的面孔:“诸位!还等什么?!速速整顿兵马,点齐火铳弓矢,放下吊桥,随我出城救人!救人啊——!!!”
橹内一片死寂。只有城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惨嚎与兵刃碰撞声,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片桐且元脸色惨白如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踏前一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急切地扫过织田有乐斋、伊东长实、堀田盛高等人。然而,他看到的,是织田有乐斋愈发深邃平静、古井无波的眼神;是伊东长实死死咬住下唇、别开视线的侧脸;是堀田盛高晦暗不明的低头;是青木一重、矢野正伦等人或茫然、或恐惧、或挣扎,却无一应和的沉默。
“你、你们……”片桐且元喉头一甜,仿佛有一口淤血堵在那里,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痛苦地闭上双眼,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绝望的叹息。
“回答我!!”速水守久彻底急了,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声音嘶哑破碎,眼中布满了血丝,几乎要沁出血泪,“就因为怕吊桥放下敌军会趁势掩杀进来?就因为怕担责任?就因为怕死?!你们就要眼睁睁看着治部少辅、看着那些还在为丰臣家奋战的人,被敌人像猪狗一样宰杀在城外吗?!这是见死不救!是背弃忠义!丰臣家何曾亏待过你们?!太阁殿下在天之灵看着你们!!”
青木一重面色涨红,终于忍不住,踏前半步,迎着速水守久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守久様!非是吾等畏死背义!你且看——!”
他猛地指向城外更远处。
只见在“爱”字旗后方,在那片被火光与血腥染红的原野尽头,沉沉夜幕之下,无数新的火把正如同盛夏的萤火虫群,不,是如同漫天的繁星,一片接一片,沉默而有序地亮起!火光勾勒出无数整齐划一的队列轮廓,枪尖如林,在跃动的火光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一面面“毗”字旗印在火把光芒中清晰显现,如同沉默的巨兽睁开了无数冰冷的眼睛。
“那是……上杉景胜的本队!”堀田盛高声音发颤。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阵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法螺声,自那片浩瀚的火光海洋深处隆隆传来。不是一支,而是成百上千支法螺同时吹响!声音汇成一股沉重而无情的洪流,压过了战场一切的喧嚣,如同死神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随着这宣告总攻的法螺声,那片浩瀚的火光之海,开始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只有无数双草鞋、战靴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而整齐的“轰轰”声,如同大地的心跳,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着堀边这片最后的、微小的厮杀场,碾压过来。上杉军的主力枪衾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步步逼近。每一列枪尖都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每一步踏下,都让橹楼中的众人感到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震颤。
速水守久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激烈与愤怒。他张着嘴,保持着嘶吼的姿势,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那无边无际、缓缓压来的火光与枪林,望着那面在无数旗帜簇拥下、沉默前行的“毗”字大旗。
那不仅是上杉景胜的旗帜。
那是……名为“绝望”的钢铁洪流,是无可更改的、冰冷而残酷的终局。
橹楼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以及濒死者最后、最微弱的哀鸣,交织成这腊月破晓前,最深最沉的绝望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