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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信笺与棋局(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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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名护屋城下町的医馆内,许仪后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中衣。

梦里没有陈矩,没有鸽信,更没有那句“为你建祠”的许诺——那些东西太过遥远,远不及眼前血海真切。他梦见的是倭船蔽海而来,浪涛拍碎江南堤岸,长刀在姑苏城头举起,金陵秦淮河水尽赤。两京一十三省,处处烽烟,户户缟素。

“生灵涂炭……”

老医者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指节发白。榻榻米上那本翻烂的《本草纲目》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轮廓,书页间夹着的,是他从九州到畿内三十年间收集的六百二十七味药方,能治痢疾寒热,能解蛇毒瘴疠,独独治不了这夜夜侵袭的心病。

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那夜在博多港的雨巷里,不该给那个浑身污泥、发着高热的年轻人一碗热粥吗?

不。

许仪后缓缓坐起身,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席子上切出一道惨白。他眼前又浮现出郑士表当时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濒死的狼崽子在最后时刻还要咬断什么。那孩子接过粥碗时手在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恨。

恨谁?许仪后那时不知道,现在也不全知道。只知道那恨意太深,深到足以让一个人背井离乡,跨海而来,在异国他乡用别人的语言、别人的刀,杀出一条血路。

“后悔的是……”

老医者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

后悔的,是前日在那间能看见枯山水的茶室里,对已然是“郑先生”的年轻人说出的那番话:

“如今局面不同以往,关白様雄才大略,征伐三韩,你我侨居此地,更需谨言慎行,同心协力才是。切莫因小利而忘大义,因乡情而损国……”

他当时顿住了。

“国”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回去,换成了“大局”。

可郑士表听懂了。那年轻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下去,然后浮起一层近乎嘲讽的、薄薄的笑意。他没接话,只是慢慢饮尽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起身行礼告辞。

许仪后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刻起就断了。

不,也许更早。早在郑士表带着森爷的手书来找他,请他帮忙联络在日明商时;早在郑士表第一次穿着吴服,用流利的日语向他解释“征伐券”时;早在这个年轻人渐渐不再称他“许老”,而是用上“三官大夫”这个带着疏离敬意的称呼时——

“可我是为了什么?”

老医者望向黑暗中供奉的牌位,那是他父亲的灵位,一个江西吉安府一辈子没出过府城的老秀才,临死前还念叨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许仪后悚然一惊,这个时辰?

“师父……”隔壁传来小徒弟睡意朦胧的声音。

“去问是谁。”许仪后压低声音,手指已摸向枕下——那里有一包砒霜,用油纸裹了三层。不是为杀人,是为必要时不留活口。

脚步声,拉门声,压低嗓音的交谈。

然后小徒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师父,是……郑先生。”

许仪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缓缓披上外衣,系衣带的手指有些抖。推开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细长,横在石径上像是某种不祥的印记。郑士表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身绀青色的吴服,腰间没有佩刀,只悬着一枚小小的、墨玉雕的蝉。

“四郎?”许仪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郑士表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病弱苍白的脸,如今已被海风和岁月磨出硬朗线条。只是眼底深处的疲惫,像是永远也化不开的墨。

“徐老。”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迈步走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您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许仪后怔住。

郑士表已从他身边走过,熟门熟路地拉开茶室的门,自顾自进去坐下。许仪后跟进去,示意小徒弟上茶。滚水冲进茶碗,蒸汽腾起,隔在两人之间。

“老朽听不懂四郎在说什么。”许仪后坐下,双手拢在袖中。

“听不懂?”郑士表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旋转的茶沫,“岛津家几代家督不曾亏待您。萨摩藩给您宅邸,许您行医,您那本《医方考》里的三百味九州本土草药,是谁派人陪您进山、一样样寻来的?”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茶雾:

“大明呢?大明给过您什么?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中的老医官之子,在吉安府坐馆行医,一日诊金三十文,还要被衙役抽五文的‘市税’。您那手治瘴疠的方子,呈到府衙,石沉大海。您想来倭国采药,衙门批了三年,最后批文下来时,您父亲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茶室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许仪后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想说“那又如何”,想说“父母之邦,岂可因私怨而背”,可这些话滚到喉咙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郑士表说的,字字是真。

“四郎今夜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许久,老医者哑声问。

“不。”郑士表放下茶碗,碗底与榻榻米相触,发出轻响,“我是来劝您收手的。别碰征伐券,别问前线军情,别打听那位关白様的打算。许老,听我一句——您玩不起。”

许仪后笑了。

苍老的、干瘪的笑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散开,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玩不起?”他重复这三个字,摇摇头,“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一条命,一副残躯,有什么玩不起的?”

他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若是明廷当真倾国来攻,百万大军跨海伐倭,小老儿自然不敢借着这点微末功劳要挟于你。甚至——甚至这般说罢,届时四郎若是要小老儿为森公的赤穗藩舍命助战,在明军水源中下毒,在町中散布瘟疫,老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亦无不可。”

郑士表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如今不是。”许仪后坐直身子,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如今是倭人打朝鲜,是倭人将来可能要打大明。四郎,你告诉我,你我该站在哪边?”

“赖陆公唤我一声叔父。”郑士表忽然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许仪后却听懂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日本这片土地上,比血脉、比乡谊、甚至比故国更重的事实——他郑士表,是那位即将一统天下的关白殿下亲口承认的“叔父”。哪怕只是场面话,哪怕只是利用,这个名分,足够他在日本任何一个地方横着走。

“是,是。”许仪后点头,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老朽知道。四郎这些年做的事,老朽虽在九州,也听得一二——助赖陆公击溃江户湾百鬼众,助里见义康擒杀向井正纲、破骏河湾水军,独自周旋协调,让羽柴军前锋登陆和泉国、奇袭岸和田山城,封锁大阪湾逼降丰臣残部……”

他一桩桩数来,如数家珍:

“桩桩件件,虽不及赖陆公只手擎天,可也足够配享一国,做个十万石、二十万石的大名了。小老儿斗胆问一句——”

老医者直视郑士表的眼睛:

“为何彼时,你坚辞不受?”

茶室里静得可怕。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是两尊对峙的鬼神。

许久,郑士表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徐老又何必……明知故问。”

“老朽不知。”许仪后摇头,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纸包摊开,里面是雪白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死亡的光泽。

“这是砒霜,二钱,足够送一个人上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四郎,老朽只问你一件事。你若是说准了,老朽便用这包药,给自己一个痛快。从此眼不见为净,也省得夜夜噩梦,梦到金陵城破,故土成焦。”

郑士表盯着那包砒霜,喉结滚动。

“我是来劝您收手的。”他重复,声音里终于透出疲惫,“别问征伐券了,这涉及国本。我能说的,早已和您、和您背后那些人说尽了。再多,便是要我郑四郎的命。”

“老朽不问征伐券了。”

许仪后忽然说。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张卷成细筒的薄纸,边缘有火漆烧熔的痕迹。他将纸筒放在砒霜旁边,然后,用那双行医四十载、救过无数人性命也下过无数帖药的手,缓缓将其展开。

纸上字迹细密,是飞鸽传书特有的、仓促而扭曲的笔迹。

郑士表的目光落在纸上。

只一眼。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那是从北京来的密报。上面写着他半个时辰前刚在本丸书院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东西——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之弟舒尔哈齐,派使者何合礼献辽东-朝鲜边境舆图;建州卫有意以辽东战马,交换日本铁炮;结城秀康在信中详列两种马匹优劣,力主促成交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郑士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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