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第277章 紫禁城的回响(上)

第277章 紫禁城的回响(上)(2/2)

目录

万历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一直沉默的次辅沈鲤,忽然动了。他向前一步,撩袍跪倒在沈一贯身侧,以头抢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愤:

“陛下!臣沈鲤,有本奏!”

万历眼皮都没抬:“讲。”

“沈阁老方才所言,看似面面俱到,实则……误国!”沈鲤豁出去了,声音在暖阁里回荡,“以夷制夷?李成梁在辽东经营数十载,结果如何?建州坐大,哈达被吞!陛下可还记得,自李成梁十九年去职,这十年间,辽东总兵换了八人!杨绍勋、尤继先、董一元、王保、李如松、李如梅、孙守廉、马林!走马灯似的换,边事糜烂至此!今日李成梁言留舒尔哈齐以制努尔哈赤,与当年养努尔哈赤以制海西,有何区别?不过是养虎贻患,使他日建州出第二个、第三个努尔哈赤!”

“羁縻蒙古?布延汗贪得无厌,今日许他茶市,明日他便要铁市,后日便要盐市!以利诱之,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更何况,令其制衡建州?蒙古、建州,皆虎狼之辈,彼等暗通款曲,联手欺我,又当如何?”

“至于袭扰朝鲜……”沈鲤抬起头,脸上涨红,“更是儿戏!赖陆数月便吞并倭国,其用兵之诡、之狠、之速,岂是区区小股袭扰所能撼动?光海君若真能战,汉城何以旦夕可破?派些许精锐潜入,不过是送羊入虎口,徒损我天朝壮士!”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已带悲音:“陛下!倭酋赖陆,非寻常寇盗!其自称‘建文后’,是欲动摇我朝国本!其侵朝鲜、联建州,是欲断我左臂,窥我辽东!此獠不除,非但三韩不保,恐辽东、乃至京畿,永无宁日!”

沈一贯伏在地上,手指紧紧抠着金砖缝隙,心中怒骂沈鲤迂腐,却不敢出声反驳。李成梁是他复起的,沈鲤这话,句句都在打他的脸。

万历依旧闭着眼,只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鲤见皇帝不语,深吸一口气,抛出他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正道”的主张:“臣恳请陛下,立即下诏:一,整饬辽东!追究李成梁去职十年间,边备废弛之责!二,调宿将刘綎!刘将军方平播州杨应龙,战功赫赫,可即日率川贵精锐赴辽,整备军马,准备东征援朝!三,敕令户部、兵部,立即核算钱粮,加征辽饷,以充军资!四,严词驳回蒙古互市之请,并增兵宣大,以防其趁火打劫!五,斥退光海君求援使者,明诏天下,宣告赖陆之罪,集结大军,跨海征讨,以彰天讨,以正国法!”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暖阁里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一直没开口的阁臣朱赓,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是晋党,与浙党、清流皆非一路,向来以持重调和自居。此刻听沈鲤一口气要追查十年边事、加饷、调兵、远征,心头直跳。这哪是救国,这是要把朝廷最后一点元气,全押上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他忍不住出列,也跪了下来,声音谨慎而温和:“陛下,沈阁老之策,虽有迁延之嫌,然稳扎稳打,耗其实而避其锋,老成谋国。沈大人忠勇可嘉,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辽东十年八帅,已见边事糜烂,若再兴大狱追查,恐边将人人自危,反生大变。刘綎将军虽勇,然川贵之兵,方经播州之役,亟待休整,且不耐北方苦寒,辽东地理生疏,仓促调往,恐难建功。至于加征辽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锤:“去岁平定杨应龙,国库已空。太仓存银,不足……不足三百万两。九边欠饷,累计已逾二百四十万两。东南虽有市舶之利,年入不过八十万两,尚需填补各地亏空。此时加征,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陛下!”

“没钱”、“没兵”、“会激起民变”——朱赓的话,像三把冰冷的匕首,插在沈鲤慷慨激昂的蓝图正中。

万历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三人:一个要“拖”,一个要“打”,一个说“打不起”。然后,他看向一直垂手而立、仿佛隐形人般的陈矩。

“陈矩,东厂的探子,在倭国,除了许仪后,可还有别的消息?”

陈矩躬身,声音依旧平板:“回皇爷,零星有些。倭国堺港、博多等地,有明商传言,赖陆发行所谓‘征伐券’,以朝鲜战利为抵押,向商人募资,券价近日……暴涨。另有传言,赖陆自倭国运来大批新铸判金,以稳定券价信用。还有……倭国前线,有结城、伊达等部,进展甚速,朝鲜北道尽失,汉城被围。”

他每说一句,沈鲤的脸色就白一分。倭寇不仅没被拖垮,反而金融稳固,战事顺利!

“还有吗?”万历问。

陈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福建、浙江海商中,有私下买卖此‘征伐券’者。亦有传言,有海商因做空此券失利,濒临破产,恐生变乱。”

“买卖倭寇的债券……”万历轻轻重复,嘴角那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又出现了,“好啊。朕的百姓,在赌倭寇何时能打下朝鲜。赌朕的藩属,何时亡国。”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急了,一片混沌。

“沈一贯。”他忽然点名。

“臣在。”沈一贯浑身一颤。

“你的‘以拖待变’,要拖多久?倭寇何时会‘变’?一年?三年?还是等朕的皇孙来办?”万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臣以为,少则半载,多则一年,赖陆后方必有变故,其势必沮!”沈一贯咬牙道。

“沈鲤。”万历又点。

“臣在!”

“你的‘大张天讨’,要追查辽东八帅,要调刘綎,要加饷……钱从何处来?兵从何处调?辽东十年换八人,边事糜烂至此,朕若依你,是不是要把这八人的脑袋全砍了,挂在山海关上?”万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冰冷如窗外雪,“刘綎的川兵,开到辽东要多久?开到朝鲜要多久?登陆之后粮草何继?若败,后果如何?你是不是也要学那马林,被朕罢免充军?”

“……”沈鲤张嘴,他可以说“精兵十万”,可以说“饷银二百万”,可以说“三年可成”。但朱赓刚才那句“太仓存银不足三百万两”,像一堵墙堵死他所有具体想象。他可以用大义填满奏疏,却填不满国库,也变不出时间和百战精兵。最终,他只憋出一句:“臣……愿为陛下前驱,万死不辞!”

“万死……”万历轻轻咀嚼这两字,忽然低低笑了。笑声很短,很冷,带着无尽疲惫和嘲讽。

“你们一个要朕等,一个要朕赌。等,或许能等到转机,也可能等到朝鲜尽没,倭寇与建州勾连更紧,蒙古坐大。赌,或许能赌赢,更可能赌得国库彻底空虚,九边兵变,流寇四起。”

他停顿很久,久到跪着的三人觉得膝盖下金砖都要结冰。

“李成梁的奏疏,留中。蒙古互市之请,交部议。光海君的使者……”他顿了顿,“让礼部去个人,看看再说。”

“至于你们——”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沈一贯、沈鲤、朱赓,“回去,各自写个条陈。沈一贯,把你的‘三策’写详细,每一步要多少人、多少钱、如何联络、何时见效。沈鲤,你也写,兵要多少、饷要多少、从何处调、从何处征,每一步胜算几何,败了如何补救。朱赓,你也写,写写若是朕既不打,也不拖,就这么看着,会如何。”

说完,他挥挥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也极其决绝的姿势。

“跪安吧。”

沈一贯、沈鲤、朱赓三人,以头触地,行了跪拜礼,然后艰难地、摇晃着站起身,低着头,倒退着,一步步挪出暖阁。陈矩对万历躬了躬身,也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万历皇帝一人,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他独自坐在巨大的圈椅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神坛上的、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腿疾带来的刺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残破与无力。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从御案最底下,抽出一份被压了很久的奏疏。那是数月前,福建巡按御史递上来的密奏,里面详细记述了闽浙海商如何私下买卖“倭寇征伐券”,如何因看空做多而暴富或倾家荡产,并附上了一些“征伐券”的式样拓印。

粗糙的桑皮纸上,印着古怪的倭国花纹和汉字,旁边有朱红的画押。其中一张的背面,有人用毛笔,小心翼翼地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晕开:

“押注羽柴,三韩必归。一本万利,莫失良机。”

万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福建的密奏,连同沈一贯、沈鲤、朱赓可能即将写来的万言条陈一起,轻轻推到了御案的角落。

那里,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全都是“留中不发”的奏疏。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不再敲击扶手,只是无力地垂着。

风雪叩打着窗棂,一声,又一声,像是遥远的、来自朝鲜半岛的、无人能回应的哀鸣。

而在那哀鸣无法抵达的东方,名护屋城本丸的书院里,羽柴赖陆刚刚用朱笔,在一份处决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花押。

名单的首位,是洪望。

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掠过面前的地图,望向西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大陆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建奴易马这钩子,钓上来最大的鱼,从不在扶桑树下。

而在那座被深雪封锁的、名为紫禁城的巨大棋盘对面。

(看一下)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