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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黄粱冰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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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信附着的,还有一份简单的礼单抄件,罗列着“辽东精制舆图三幅”、“东珠十斛”、“黑貂皮五十张”等物。礼单末尾,没有签名,却盖着一个清晰的、绝不可能伪造的朱红印记——

“建州右卫都督佥事佟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捏着信纸的手指,瞬间僵硬如铁。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颗颗钉进他的眼睛,钉进他的脑子。

“佟都督舒尔哈齐”……“厚赐”……“舆图”……“礼单”……“何和礼大人”……“额驸”……

还有那枚鲜红的、属于他“建州右卫都督佥事”官防的印记!

这不是误会。这绝不是误会!

兄长……努尔哈赤……

用他舒尔哈齐的名义,向倭寇送去了辽东的舆图和厚礼!派出了东果格格的额驸何和礼作为使者!达成了用战马交易铁炮的密约!而这一切,都被完整地记录在这封来自倭寇大将伊达成实、语气热络如同合作伙伴的回信之中!

通倭。

通倭的铁证,不是可能存在的流言,不是需要辨明的诬陷。

是早已被他的好兄长,用他的名义、他的官印,一笔一划,亲手写下,送到了倭寇手中,并换回了这封足以诛灭他九族的回函!

他刚才还在为那张小弓感到一丝温情和悔意?

可笑!

可悲!

舒尔哈齐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岩浆即将冲破冰壳般的、毁灭性的暴怒与彻悟。油灯的火苗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前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濒死的困兽。

他终于明白了。

兄长送来那张旧弓,根本不是温情,是催命的倒计时。那句“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是把他架上明廷的审判台,让他用余生去演一场注定穿帮的戏。而“通倭”这盆脏水,兄长早已替他接满,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泼他个永世不得超生。

也许就在他去北京的路上,也许就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这封信,或者“佟都督”私通倭寇的“其他证据”,就会“适时”地出现在某个言官的案头,出现在东厂的密报里,甚至直接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到那时,他人在京师,口不能辩(谁会信?),手握“铁证”,勾结外敌,危害藩属,动摇国本……任何一条,都够将他凌迟,够将他赫图阿拉的家族连根拔起,够将他的部将屠戮殆尽。

而他忠心耿耿守护的部将,他竭力想保全的儿子,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与明朝、与李成梁的关系……都会变成加速他灭亡的绞索。李成梁保他,就是“勾结逆夷”;他的部将反抗,就是“逆党作乱”;他的儿子们稍有异动,就是“子承父逆”。

兄长要的,从来就不是他去当人质。

兄长要的,是他舒尔哈齐,和他拥有的一切——部众、声望、对明朝的纽带、以及“建州右卫”这个可能制衡他的法理名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最好是以一种“大义灭亲”、“朝廷明正典刑”的方式消失,让兄长既能接手他的一切,又能向明朝表忠心,还能震慑所有内部潜在的反对者。

一箭三雕。不,是万箭穿心,钉死他舒尔哈齐,成就他努尔哈赤的霸业。

舒尔哈齐猛地将那封倭信和礼单抄件,连同那张他曾珍视的小弓,狠狠地、用尽全力掼在地上!信纸飘飞,小弓撞在桌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些东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纳齐布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不敢看主子扭曲的面容,更不敢去捡那些要命的东西。寝殿内只剩下舒尔哈齐粗重骇人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的、近乎虚无的寂静。

舒尔哈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先捡起那封倭信,就着油灯的火焰,看着它一点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是那张礼单抄件。最后,他捡起了那张断成两截的小弓,手指抚过断裂处新鲜的木茬,眼神空洞。

“纳齐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奴才在。”纳齐布浑身一凛。

“今夜之事,所见所闻,包括这封信,还有你的伤,”舒尔哈齐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包括你的妻儿,包括常书、武尔坤,半个字都不准提。若有一丝风声泄露……你知道后果。”

纳齐布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哽咽和决绝:“奴才以性命起誓!若泄露一字,叫奴才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舒尔哈齐疲惫地挥挥手,“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明天……一切如常。”

纳齐布重重磕了个头,爬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细心关好了门。

寝殿内,又只剩下舒尔哈齐一人,和地上那堆灰烬,以及断成两截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小弓。

他坐到炕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想。疯狂地想,冷静地想,绝望地想。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兄长一旦发现信使被截(或者这根本就是兄长故意让信使“被截”?),下一步的逼迫就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想出办法。可路在哪里?

第一条路:立刻起兵,攻打费阿拉。

这个念头最先冒出来,带着血腥的快意。是的,趁努尔哈赤不备,集结所有能掌控的兵力,直扑老营。费阿拉缺水,只要速度够快……

舒尔哈齐立刻在心中否决了。

褚英、代善、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这些如狼似虎的侄子和大将都在费阿拉及其周围。他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且人心未必齐。而兄长麾下能战之兵已近三万,分散驻防正是为了互相呼应。他这边刚动,消息瞬间就会传到费阿拉。突袭?痴人说梦。这根本不是冒险,是带着所有追随自己的人去送死,正好给兄长一个“平定叛乱、清理门户”的完美借口。而且,一旦他先动手,那封不存在的“通倭信”就会立刻变成“真”,他舒尔哈齐就是勾结外敌、弑兄篡位的逆贼,永世不得翻身。

第二条路:联合海西,割据自立。

布占泰?金台吉?拜音达里?舒尔哈齐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些人,哪个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自己手握“通倭铁证”,已成烫手山芋,他们躲还来不及,怎会沾手?就算勉强联合,也是各怀鬼胎。一旦努尔哈赤大军压境,他们绝对会第一个把自己卖了好处。占据哈达?那更是找死,直接把自己送到努尔哈赤的刀口下,还替海西吸引了全部火力。这条路,看似有盟友,实则每一步都是悬崖,最终不是被盟友出卖,就是被兄长和“盟友”一起瓜分。

第三条路:投奔明朝,向李成梁和盘托出。

舒尔哈齐的心脏抽紧了一下。李成梁或许会信他几分,或许会暗中保他。但然后呢?他怎么解释那封盖着自己官印的“通倭信”?说兄长陷害?证据呢?何和礼是东果额驸,完全可以反咬是他舒尔哈齐指使。明朝会信谁?一个可能“通倭”的女真首领,还是另一个看起来更强大、似乎更“恭顺”的女真首领?明朝那些文官,只会把这当成女真内部狗咬狗的笑话,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他这个“麻烦”,来换取努尔哈赤表面的“恭顺”。他投奔明朝,最好的结局是被软禁在辽阳,成为李成梁的负累和明朝用来偶尔敲打努尔哈赤的棋子,而他的部众、家族,会在失去他庇护后,被兄长迅速吞噬干净。最坏的结局,就是被明朝直接锁拿进京,以“通倭”罪论处,死得更快,更屈辱。

第四条路:渡江投倭,去找伊达成实。

这个念头让舒尔哈齐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恶心。投靠那些烧杀抢掠、语言不通的倭寇?且不说能不能穿过兄长和明军的防线,就算到了,他算什么?一个被兄长陷害、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对羽柴赖陆有何价值?赖陆要的是战马,是稳定的贸易通道,不是一个失去部众和地盘的光杆司令。他在倭人那里,地位恐怕连降将都不如,而且将永远背负“女真好贼”的骂名,死后灵魂都不得回归白山黑水。这条路,是自我放逐于种族和文明之外,比死更不堪。

第五条路:远遁蒙古,投靠布延汗。

漠南草原,听起来广阔。但那里是比建州更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之地。他带着少数亲信逃过去,要么被吞并,要么被当成礼品送给努尔哈赤或明朝换取赏赐。布延汗贪婪成性,毫无信义可言。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家族离散,部众沦亡……这样的苟活,有何意义?况且,兄长会轻易放过他吗?很可能以索要“逃奴”或“逆贼”为名,联合或施压布延汗,最终他还是难逃一死。

第六条路:向兄长彻底屈服,交出一切,只求活命。

交出兵权,交出部众,交出儿子,自己束手就缚,去北京,或者就在赫图阿拉被圈禁起来。祈求兄长看在往日情分上,留他一条生路,留他儿子和部将一条生路。

舒尔哈齐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屈服,就能换来生路吗?那封“通倭信”像幽灵一样悬在头顶。只要他活着,对兄长就是威胁,这封信就是随时可以落下的铡刀。兄长不会留一个知道如此多秘密、拥有过如此大声望、并且可能被其他势力利用的“活口”。至于儿子和部将……一旦他倒下,失去了獠牙和爪子,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常书、纳齐布、武尔坤这些人,兄长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他的儿子们,年轻气盛,与褚英等人已有矛盾,在他失势后,只会被欺凌、压制,甚至“意外”身亡。屈服,等于亲手把刀递给兄长,请他慢一点,优雅一点,杀光自己珍视的一切。

第七条路:自我了断。

死。

绝食,自刎,或者一场“意外”。

死了,一了百了。兄长或许会看在“兄弟情分”上,表现一下悲痛,厚葬他。或许不会立刻对他的儿子和部将赶尽杀绝,毕竟“人死债消”,做得太绝有损名声。死了,那封“通倭信”也就失去了大部分价值,兄长可以慢慢炮制其他理由来清理余党,但至少不会如此急切和暴烈。死了,他就不用面对去北京的屈辱,不用面对审判,不用面对妻儿部将因他而受牵连的惨状。死了,他至少保全了最后一点尊严——不是作为逆贼或囚徒死去,而是作为一个被兄长逼死的、沉默的控诉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舒尔哈齐的心脏,越收越紧。

似乎……只有这一条路,造成的伤害最小,保留的东西最多。

可是,不甘心啊!

凭什么?!他一生征战,对兄长忠心耿耿,对建州基业呕心沥血,对明朝恪守臣节,最后竟要落得如此下场?被至亲兄长陷害,被安上叛国通敌的滔天罪名,然后像条野狗一样自我了断,还要指望刽子手对自己身后的人“手下留情”?

“嗬……嗬嗬……”低沉而绝望的笑声,从舒尔哈齐的喉咙里挤出来,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比哭更难听。

七条路。不,是七条死路。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悬崖,是火坑,是身败名裂,是家族倾覆。

不,还有第八条路。

舒尔哈齐缓缓抬起头,眼中那狂怒、不甘、绝望的火焰,渐渐熄灭,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那黑色中,倒映着油灯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也倒映着地上那两截断弓。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堆灰烬前,用脚仔细地、一点点地将它们碾碎,碾得与地上的尘土再无分别。然后,他弯腰,捡起了那两截断弓。

他走到桌边,拿起火镰,重新点燃了油灯。灯光稳定下来,照亮了他半边没有表情的脸。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两截断弓仔细地包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到案后,铺开纸,研墨。

他要写信。

不是写给努尔哈赤,也不是写给李成梁。

第一封,写给长子阿尔通阿。嘱咐他遇事多与常书、纳齐布商议,收敛锋芒,谨守赫图阿拉,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妄动,一切以保全家族、部众为要。“汝父自有计较”。

第二封,写给常书、纳齐布、武尔坤等心腹大将。感谢他们多年追随,嘱托他们尽心辅佐阿尔通阿,守护部众,并明确写道:“吾若有不测,尔等不可寻仇,不可妄动,唯有效忠大汗,保全自身,方不负吾心。”这是解除他们可能为自己复仇的枷锁,也是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第三封,写给女儿额实泰。让她转告亲家李成梁:“小女愚钝,然李家待之甚厚,感激不尽。吾近日身体违和,恐不能远行,京师之事,烦请李总兵代为斡旋。吾父子皆感念天朝厚恩,必恪守臣节,永为藩篱。”这是委婉地拒绝入京,并将家族托庇于李家的意思传递过去,同时再次强调“忠诚”。

第四封,写给努尔哈赤。

只有寥寥数语:

“弟自染风寒,卧床难起,京师路远,恐负兄长所托,亦损建州恭顺之名。弟意,可令阿尔通阿代父入京,稚子无知,更显赤诚。弟在赫图阿拉,静养待罪,部众钱粮,已造册完毕,不日送往费阿拉,听凭兄长处置。万望兄长,念及骨肉,保全儿孙。弟舒尔哈齐顿首再拜。”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写给努尔哈赤的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轻轻将信纸凑近灯焰。

信纸蜷曲,焦黑,化为片片飞灰,飘散在空中。

这封信,不会送出去。

他推开窗户,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寒风呼啸而入,卷走了殿内最后一点暖意,也卷走了那些飘飞的纸灰。

舒尔哈齐站在窗前,望着赫图阿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哪条路。

不是七条中的任何一条。

是第八条。

一条看似屈服,实则将一切都摆上赌桌,用自己仅剩的、唯一的筹码——生命和身后的名望——去和兄长,和命运,进行最后一场豪赌的路。

他不再愤怒,不再恐惧,也不再犹豫。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在绝路上,走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姿态。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寒风和渐亮的天光,一并关在了外面。

寝殿内,重归昏暗与寂静。

只有桌面上,那包着两截断弓的布包,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祭品,又像一个冰冷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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