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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铁蹄声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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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原马市的喧嚣在暮色中沉淀成一片昏黄的混沌。布占泰抱着胳膊,站在自家营地旁的土坡上,看着拜音达里和那几百匹精挑细选的辽东骏马消失在山口。

辉发部的人走得极急。

不是往常带着盐茶铁锅回程的从容,而是马队紧凑、神色匆忙,连惯常的告别酒都免了。布占泰眼尖,看见拜音达里在马上频频回望,那眼神里不是离别的留恋,倒像是生怕有人追上来。几个辉发部的汉子护着几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箱体不大,却沉得很,压得马背都微微下陷。

布占泰知道那不是银锭——银锭没这么沉,也没必要这般遮掩。

“往东南去了……”他低声自语,收回视线。东南方不是辉发部的方向,是鸭绿江,是朝鲜。

坡下,乌拉部剩余的儿郎们正把这次带来的另一批马匹牵给几个明人牙侩。交易进行得很快,明人验马的手法熟练到近乎粗暴——掰开马嘴看齿口,用力按压腰背试膘情,最后蹲下身抓起马蹄草草一瞥。布占泰看见一个年轻的乌拉部牧马人,在明人扯着马蹄时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又被身旁的老牧人死死拽住。

那匹被查验的栗色儿马,是布占泰从小看着长大的。三岁口,肩高四尺七寸,胸宽腿长,跑起来像一阵贴着草尖刮过的风。去年秋天围猎,这匹马驮着他追上了一头受伤的雄鹿,从哈达故地一路奔到辉发河边,蹄子都没软一下。

现在,它被明人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拴着,牵往马市另一侧那些鳞次栉比的铁匠铺子。

布占泰看着那匹马走远的背影。马走得很稳,浑圆的臀部随着步伐左右轻摆,马尾在暮色中划出舒缓的弧线。然后,他看见那匹马被牵到一处铁匠铺前,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马队——全是今日售出的良驹。铁匠铺里炉火正旺,通红的火光映出几个赤膊汉子抡锤的身影,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着马匹偶尔的嘶鸣,在渐起的晚风中传得很远。

第一匹马被固定在本制的架子上。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蹲下身,用快刀利落地削去马蹄边缘多余的老茧和角质。另一人从炉中钳出一枚烧得赤红的马蹄铁,迅速按在马蹄底部。“嗤——”一声白烟冒起,焦糊的气味顺风飘来。铁匠随即举起重锤,当当几下,将那枚U形的铁片牢牢钉进马蹄。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心惊。

那匹栗色儿马似乎受了惊,不安地挪动了几下,很快又被学徒熟练地安抚住。

布占泰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粗糙的羊毛织物刮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穿鞋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陌生,“一到了汉人手里,就能穿上铁打的鞋……俺们乌拉部的儿郎,多少人开春了还穿着塞满乌拉草的破布袋子满山跑……”

他想起去年冬天,部落里冻掉了脚趾头的那个半大孩子。那孩子才十三岁,跟着父兄进山猎貂,一双破靴子浸了雪水,回来时右脚的三根脚趾已经乌黑。部落里的萨满用烧红的刀子给他切掉烂肉时,孩子咬着一块木头,疼得浑身发抖,却没哭出一声。

要是有一双真正的、带毛的皮靴……

“乌拉贝勒。”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布占泰的思绪。他猛地扭头,看见一个牵着马的明人官员站在几步外。暮色中,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色武官常服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癯,正是白天在关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嵩佥事。而他手里牵着的,赫然正是布占泰晌午时卖出去的一匹白马——那是批马里最温顺的一匹,岁口稍大,但步伐极稳,适合拉车或给不擅骑术的人乘用。

李嵩见布占泰转身,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

布占泰没还礼,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瓮声道:“李大人买马?”

“代同僚采买。”李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匹马脚力沉稳,适合载物。”他说着,目光落在布占泰脸上,顿了顿,又道:“贝勒方才……可是在抹泪?”

布占泰猛地别过脸去,粗声道:“风大,迷了眼。”

李嵩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投向东南方拜音达里马队消失的山口方向,忽然开口:“这几日马市里,有些传言。”

布占泰心头一跳,没接话。

“说倭人在朝鲜那边,”李嵩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重金求购战马。价钱比市价高出两成,若能大宗交易,还可议价。”他顿了顿,“不少部落的人听了,都往那边去了。”

“……李大人消息灵通。”布占泰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谈不上灵通。”李嵩摇摇头,“马市里人多口杂,什么话都传。只是——”他看向布占泰,“拜音达里贝勒走得急,乌拉贝勒却还在此处,倒让下官有些意外。”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为什么不去?

布占泰忽然觉得一阵烦躁。他不想跟这个明人官员多费口舌,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冲了上来。

“李大人,”他转过头,盯着李嵩的眼睛,“你听说过孟古哲哲吗?”

李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可是建州左卫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之妻,叶赫那拉氏?”

“对。”布占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龙虎将军的夫人。你们明人就爱给我们女真人管事儿的封这个‘龙虎将军’——先是哈达部的万汗,万汗老了,传给儿子孟格布禄,等哈达不行了,又把这名头给了建州的努尔哈赤。”他啐了一口,“要我说,这‘龙虎将军’的名号,真他娘的晦气!谁沾上,谁倒霉!”

这话说得极重,甚至带着大不敬。李嵩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布占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拴在土坡下的坐骑。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儿马,肩高足有四尺八寸,浑身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削,四只蹄子碗口大小,蹄铁是上月才新换的,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乌光。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他轻夹马腹准备离开时,李嵩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黑马的缰绳。

布占泰勒住马,低头看向他。

暮色渐浓,李嵩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点冷静的星火。

“贝勒,”李嵩的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布占泰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怎么,李大人也想去倭人的马市碰碰运气?”

李嵩没笑。他只是松开了缰绳,转身走向自己那匹白马。布占泰看见他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袍子——那是女真部落常见的款式,羊毛朝里,皮子朝外,看上去有些旧了,袖口和领子磨得发亮。

李嵩将皮袍抖开,披在身上。袍子对他来说显然有些宽大,下摆几乎垂到脚踝。一股混合着羊膻、汗水和陈旧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李嵩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将系带仔细系好。

“走吧。”布占泰不再多问,一抖缰绳。

黑马迈开步子,起初是沉稳的小跑,很快便加速成了疾驰。李嵩策马跟上,两匹马前一后冲出了马市的范围,沿着一条夯土官道向东北方向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布占泰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黑马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这匹马是他三年前从科尔沁部换来的,真正的草原良驹,长途奔袭三日不软蹄。此刻四蹄翻飞,铁掌叩击着坚实的路面,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哒哒”声,像战鼓,又像某种凛冽的宣告。

相比之下,身后李嵩那匹白马的蹄声就沉闷得多——那是没钉马掌的“光蹄马”奔跑时特有的声音,噗噗的,带着泥土和草屑被践踏的软响。

两匹马,两种声音,在暮色笼罩的辽东原野上交织成一段古怪的旋律。

布占泰没有减速。他纵马冲上一处缓坡,又沿着另一侧陡坡俯冲而下,涉过一条水深及膝的小河,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李嵩始终跟在后面,不曾落后,也不曾超前。那件不合身的皮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骑得极稳,显是有些功底。

约莫两刻钟后,布占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勒住了马。这里已经远离官道,四周是半人高的枯草,远处能看见开原城墙上零星亮起的灯火,像几点飘忽的鬼火。

两匹马都喘着粗气,口鼻喷出大团白雾。布占泰的黑马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在皮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李嵩那匹白马则显得疲惫许多,前腿微微发颤。

李嵩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子,走到布占泰马前,仰起头。

“贝勒方才说,卖出去的马,就像孟古哲哲。”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此话何解?”

布占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天光,只有远处城头的灯火和即将升起的月亮,勾勒出李嵩模糊的轮廓。

良久,布占泰才开口,声音低沉:“你来辽东晚,许是没听说过古勒山。”

李嵩点头:“万历二十一年的古勒山之战,下官略有耳闻。叶赫、哈达等九部联军攻建州,败于努尔哈赤。”

“败了。”布占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一仗之前,努尔哈赤是什么?是叶赫的好女婿,是给李成梁牵马坠蹬的质子,是建州左卫一个不起眼的小头人。”他顿了顿,“可古勒山一打完,什么都变了。”

他跳下马,走到土崖边,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

“孟古哲哲,是叶赫贝勒杨吉砮的女儿,万历十六年嫁去建州的。那会儿,建州和叶赫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布占泰的声音飘在风里,“可古勒山之后呢?叶赫败了,杨吉砮死了,孟古哲哲就成了有家不能回的可怜女子。她在建州,是龙虎将军的福晋,可谁都知道,她的娘家,她的兄弟,和她丈夫是死敌。”

他转过身,看向李嵩:“李大人,你问我为什么不卖马给倭人?我告诉你——今天我把马卖给明人,它们只是去拉车、耕田,或者变成明军骑兵的坐骑。可如果我卖给倭人,这些马就会出现在朝鲜的战场上,可能会撞上明军的刀枪,可能会被李如松、麻贵的骑兵砍死。”

“而我,”布占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布占泰,就成了‘私通倭寇’的罪人。到那时,谁会保我?叶赫?哈达?还是——”他冷笑一声,“还是那个刚刚拿到‘龙虎将军’名号的努尔哈赤?”

李嵩静静地听着。月光终于从云层后探出来,清冷的光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沉默。

“贝勒是担心,”他缓缓开口,“今日卖马给倭人,他日便会成为另一个孟古哲哲——身在两难之地,进退皆不由己?”

布占泰没有回答。他走回黑马旁,拍了拍马颈,动作忽然变得很轻。

“李大人,”他背对着李嵩,声音有些含糊,“你说,一匹马,知道它要被卖到哪里去吗?知道它蹄子上的铁掌,是谁给钉的吗?知道它将来要面对的是犁铧、车辕,还是刀枪箭雨吗?”

李嵩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女真首领的肩膀很宽,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马不知道。”布占泰自问自答,“可人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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