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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凭虚阁(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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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了后者。斩杀了朝廷派来“督促”焦土、实为监视的文官和大将申砬,打开了平壤城门。

于是,他成了“羽柴赖忠”。从龟缩山城的边将,变成了这平壤行宫的主人。从需要向城内每一个两班低头的“李鎏”,变成了让那些两班紧闭门户、不敢直视的“平壤殿”。

寒风更烈,卷起庭中沙石,打在脸上微微生疼。羽柴赖忠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陈年的血腥与灰烬味压入肺底。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仍觉得有些陌生的羽织,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姓,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道:

“传令,开城门。我……亲迎郑宿老于城门之下。”

小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掩去,伏身应道:“遵命。”

羽柴赖忠转身,向宫外走去。脚步踏在清扫过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便是将“羽柴赖忠”这个身份,在这平壤城中,在这朝鲜的土地上,踏得更实,再无回头路了。

羽柴赖忠的脚步踏出行宫正门时,平壤城的肃杀冬景扑面而来。

大同江在远处凝成一条灰白的带子,江风刮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尘土和碎屑。城门方向传来铰链转动的沉闷声响,那是他方才下令开启的城门。街道两旁,有些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窥探,见到他这一身倭人装束,又慌忙缩回头去。几个原本在街角晒太阳的老卒,挂着拐杖慢吞吞地挪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他骑上马,带着一小队同样换了倭式具足、但举止间仍透着朝鲜军士生硬感的亲随,向城门方向行去。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清脆而孤单。

城门果然已经洞开。

但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赤穗藩整齐的队列。

而是一支约莫三十余骑的队伍,风尘仆仆,马匹喷着白气。为首几人穿着厚重的毛皮袍子,头顶貂帽,辫发垂肩,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是女真人。

羽柴赖忠的心猛地一沉。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女真队伍中间那匹蒙古马——马背上坐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略显宽大但质地尚可的靛青色小袖,外罩缀有简单龟甲纹的羽织,头发依着倭童样式修剪过,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正不安地抓着缰绳。

是九郎。

那身刺眼的倭童装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羽柴赖忠脸上。是他亲自吩咐妻子给孩子换上这身“体面”行头,送去片仓家的棱堡。名义上是“联络”,是“增进情谊”,或许还能为凭虚阁李氏在这新朝中谋一桩未来的联姻。实则,谁都心知肚明,那是质子。他李鎏将亲生儿子送去倭人大将营中,换取那点微薄的信任与“自己人”的错觉。如今,乌拉部的人将他送回,是事毕,是示好,还是……布占泰这老狐狸嗅到了别的什么,特意带着这活生生的“投名状”前来,看他李鎏如何表演?

几乎同时,女真队伍为首那魁梧汉子也看到了他。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庞方正,一部浓密的络腮胡须上挂着冰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粗豪与深藏的精明。他的目光在羽柴赖忠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缓缓扫过他剃得青白的额头、身上的五七桐纹羽织、腰间的倭刀,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乌拉贝勒,布占泰。

羽柴赖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认得。七年前,万历二十二年,彼时九部联军为建州所破。他李鎏奉上官差遣,往努尔哈赤兄弟的营里试探虚实,曾见过当时还是舒尔哈齐阶下囚的布占泰。彼时舒尔哈齐亦不曾将额时泰嫁给这个糙汉。

可这人即便身为俘虏,更得了二都督舒尔哈齐欣赏得其长女额时泰。如今时移世易,当年需向李朝边将行礼的“女真头人”,与当年代表“上国”巡边的“李将军”,在这平壤城下重逢。一个成了周旋于各方、带着质子归来的精明中间商,一个成了剃发易服、需开门迎“主”的“羽柴平壤守”。

布占泰那眼神里的了然与玩味,几乎不加掩饰。那目光仿佛在说:李将军,别来无恙?哦,现在该尊称一声“羽柴大人”了。这身行头,挺衬你。

“父亲大人!”九郎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在马上扭动身体,试图用生硬的倭语呼喊,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归家的委屈。

羽柴赖忠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刻意平稳甚至略显冷硬的倭语喝道:“噤声,不可造次,羽柴氏岂可如此无状!”随即,他转向布占泰方向,用夹杂着汉语的生硬女真话高声道:“有劳乌拉贝勒远来辛苦,护送犬子。且请入城歇息。”

说完,不等布占泰回应,他立刻侧首,用倭语对身侧小姓急促低语:“引乌拉贝勒一行自侧门入城,安置馆驿,小心款待,勿要多言。”

小姓心领神会,伏身应“是”,便要上前。

就在此时,女真队伍后面,一骑缓缓越众而出。

马上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冷硬,与寻常文官不同。他裹着厚重的貂裘,目光却如寒星,扫过城头飘扬的桐纹旗,掠过羽柴赖忠全身,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前方可是原朝鲜平安道守将,李鎏?”声音沉静,用的是大明官话,带着辽东边地特有的金石之音,字字清晰,穿透寒风。

羽柴赖忠心头警铃大作,手已按上刀柄,目光锐利如刀:“来者何人?”

那文士不答,猛地一把扯开身上御寒的貂裘,露出内里并非文官补服,而是辽东都司武官的熊罴补子公服!他挺直腰背,端坐马上,自有一股边镇武官的肃杀之气,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风声:

“本官李嵩,现任大明辽东都司佥事!”

他手臂抬起,并非指向羽柴赖忠,而是直指羽柴赖忠身后那空空如也的来路,目光却如冷电般死死钉在羽柴赖忠脸上,更似要穿透他,钉向那尚未出现的赤穗藩队列:

“李鎏!你叛国投敌,背弃宗庙,剃发易服,甘为倭寇前驱,此事自有朝鲜国法与你理论!本官今日至此,是要问你今日迎接那人——”

他气息一沉,随即用尽全身力气,那声音带着辽东边军特有的悍烈与一种近乎悲愤的执拗,轰然炸响:

“郑四郎——!!!”

三字如惊雷,劈在羽柴赖忠耳畔,让他瞳孔骤缩。他身侧的小姓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你这泉州府背主私逃、勾结海寇、侵吞国帑、戕害同僚的卑劣胥吏!”李嵩嘶声厉喝,字字如刀,仿佛要将多年郁愤与绝望尽数劈出,“你以为改名换姓,藏身倭营,摇身一变作了什么‘郑士表’,便能逍遥法外,抹尽前愆吗?!”

“郑四郎”……“泉州胥吏”……“侵吞国帑、戕害同僚”……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入羽柴赖忠的耳膜,也刺入这死寂的城门内外。他身后的亲随下意识握紧武器,布占泰身后的女真骑士们交换着玩味的眼神,乌拉贝勒本人则眯起眼,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更深,像在欣赏一出绝佳的好戏。九郎吓呆了,小脸煞白。

“本官奉旨整饬辽东边备,稽查奸宄!泉州旧案,卷牍昭昭!尔之罪状,罄竹难书!今日狭路相逢,岂容你再度潜形遁迹!”李嵩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大道尽头,官服前襟在风中散开,嘶声力竭,“你这国贼,还不滚下车来,向王法俯首——!!!”

他的怒吼在城墙间冲撞、回荡,带着一个被贬边陲、却从未放弃追索的明朝官员最后的尊严与疯狂。他不再看羽柴赖忠,仿佛眼前这个“羽柴赖忠”不过是块碍路的石头,他全部的精神,都贯注于那即将出现的马车,要将其中的“郑四郎”生吞活剥。

而回应这凄厉指控的,是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甲叶摩擦声。

赤穗藩的队伍,终于出现在大道尽头。

水蓝色的阵羽织如一片移动的冰海,森氏剑片喰纹旗在铅灰天幕下猎猎舞动。巨大的黑鱼马印沉缓而坚定地前行。队伍沉默得可怕,对李嵩声嘶力竭的指控恍若未闻,只有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行军之声,带着碾压一切的沉寂威压,滚滚而来。

就在李嵩目眦欲裂、羽柴赖忠呼吸几乎停滞、布占泰好整以暇地抚着胡须、九郎吓得快要哭出来之际——

赤穗藩队列最前方,那名高举“无”字旗的骑士,猛地一勒马,停步。随即,以洪亮、平稳、毫无情绪波澜的声调,高声通传,声音瞬间盖过了一切:

“赤穗藩宿老,郑士表样——驾临——!”

羽柴赖忠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刀镡。他看看状若疯狂、官服散乱的李嵩,看看那支沉默迫近、寒意刺骨的赤穗藩军列,又瞥向女真马队中,布占泰那几乎要溢出欣赏之色的深邃眼神。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儿子九郎身上。孩子穿着那身刺眼的倭童小袖,茫然惊恐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一切,小小的身体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

寒风卷着尘土和细碎的冰碴,扑打在他崭新的羽织上,扑打在他剃得光滑冰凉的额头上。那面巨大的黑鱼马印,已近在咫尺。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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