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衣袂的余温(下)(1/2)
赖陆站在原地,看着茶茶消失的转角。
那截袖口已经不在了。廊下只有女中们提灯经过时映在纸门上的碎影,一道一道,像夜潮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
他垂下眼。
“……柳生。”
声音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带着伽罗香浸透的倦。
“柳生新左卫门。”
他唤的是侧近众笔头,那个从尾张时代就跟着他的、说话总带着小破站弹幕腔的怪人。
没有人应。
廊下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对了。那家伙出海半个月了。
赖陆忽然想起半个月前,柳生跪在这间锦之间的门外,煞有介事地伏身行礼,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永远闪着某种奇怪光亮的眼睛看着他。
“主公,虽然我造玻璃失败了——那些气泡实在控制不住,您拿去镶窗户我都嫌丢人。”
柳生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种笑不是家臣对主君的笑,是上辈子在群里发翻车截图时的那种笑。
“造肥皂也失败了。您知道那些贵人怎么说吗?‘柳生殿,这玩意儿怎么有股猪味’——那是猪油皂!猪油!他们嫌有猪味!”
赖陆记得自己当时靠在柱上,看着他。
柳生收了笑,正色道:“不过这次,我要给您找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海图,图上画着一串散落在太平洋上的小点。
“小笠原群岛。主公,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赖陆看了一眼:“几个荒岛。找到又如何。”
柳生的眼睛亮起来。
“主公,您是穿越者,我也是。您应该记得——英国的美洲殖民地是1607年才开始的。现在还是1601年,一切都大有可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我都是中国人啊。您说过,现在的明国只是老朱家的私人财产,咱们的祖先或多或少都侍奉过大清,否则基因传不到21世纪。”
他抬起头,看着赖陆。
“可我还是想给您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
赖陆当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柳生那张脸——那张明明已经四十多岁、却总带着某种少年人才有的“想干点什么”的神情的脸。
他知道柳生说的是真的。
那家伙上辈子是个大明铁粉,小破站讲明史的知名up主,ID叫“皇明之殇”。他给赖陆讲过关宁锦防线,讲过袁崇焕的五年平辽,讲过崇祯煤山上吊前最后一道血诏。
他最初劝赖陆的是:联明抗金。
“主公,努尔哈赤那帮人迟早要起来的。咱们和明国联手,先把后金按住——”
赖陆当时反问他:“努尔哈赤是封建主,朱翊钧也是封建主。他们打来打去,关我什么事?”
柳生愣了一下。
赖陆说:“唯一的区别是,我当过‘人’,但他们只当过‘封建主’。”
柳生没再劝了。
但他那点“想给大明续命”的执念,赖陆看得出来——哪怕他嘴上说“是是是主公说得对”,眼睛里那点光却灭不掉。
赖陆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柳生是个“有根”的人。
他上辈子在B站讲明史,讲崇祯,讲扬州十日,讲那些隔着屏幕都能感到疼的东西。他不是在讲历史,他是在讲“家”——虽然那个家早就没了,虽然那些事隔着四百多年。
但他有根。
赖陆没有。
赖陆只有两世为人的冷,和一具一间一尺的躯壳。
所以柳生出海那天,赖陆没有拦他。
他只是说:“找不到就回来。别死在外面。”
柳生伏身:“主公放心。我是去找路的,不是去找死的。”
然后他起身,走了。
……
赖陆站在锦之间的门口,听着廊外若有若无的海潮声。
半个月了。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大些,是对着廊下喊的:
“柳生新左卫门可曾寄信回来了?”
廊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生的,是另一个人的——甲胄的细响,腰间的佩刀轻撞,脚步沉而稳。
长谷川英信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武士特有的、不掺任何情绪的平稳:
“启禀殿下。未曾。”
赖陆没有说话。
他看着门外那扇纸门,看着门上映出的那个跪着的身影。
长谷川英信。柳生不在时,侧近的事务由他暂代。
这人话少,从不问“为何”,只问“何事”。赖陆用着顺手,但总记不住他什么时候来的——好像是平定关东那年?还是上洛之后?
记不清了。
一年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时间感都拧了。
他推开门。
廊下的灯火晃了晃,照亮跪着的人。长谷川英信低着头,甲胄整齐,腰背挺直,像一截钉进地板里的木桩。
在他身后几步,还跪着另一个人。
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俊秀——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俊,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想“这孩子生得真干净”的俊。眉眼柔和,唇线抿得紧,跪姿端正,一丝不苟。
池田利隆。
池田辉政的嫡子,送来名护屋“学兵法和军略”的——翻译过来就是“质子”。
赖陆看着他。
利隆垂着眼,没有抬头。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衬得那张脸愈发像一幅工笔描过的人物画。
赖陆忽然想起这孩子是谁了。
督姬。
督姬曾经是池田辉政的正室,是这孩子的继母。
后来督姬离开池田家,跟着赖陆造反德川。她从“池田辉政之妻”变成了“江户城代”,从穿十二单的武家妇人变成了穿直垂、佩太刀、殿上眉墨齿乌帽子的武士女子。
她这辈子,从没回头看过程田家。
但利隆呢?
利隆那时候还小。他记得那个“继母”吗?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装、用什么香气的粉、在他面前走过时有没有低头看过他一眼?
赖陆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让这孩子跪在这里侍奉,勉强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质子,跪在杀父仇人——不,不是杀父。池田辉政还活着,还在姬路藩好好地当着藩主。只是他儿子在名护屋,在羽柴赖陆的侧近队伍里,在随时可以被当作“表示”的、最靠边的位置。
而那个曾经是他继母的女人,此刻正在这座御殿的某个角落,穿着直垂,佩着太刀,等着为赖陆的新妇举杯。
利隆跪在这里,是什么滋味?
赖陆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抬了抬下巴,对长谷川英信说:
“暂且歇息一下吧。”
长谷川英信伏身:“是。”
利隆也伏身,动作比长谷川英信慢半拍,但还算标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赖陆从他身侧走过。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一声,两声,三声。
走到廊转角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利隆还跪在原处,没有起身。长谷川英信正在低声对他说什么,大约是“殿下让你歇息,你先退下”之类的话。
利隆点了点头。
那张俊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赖陆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
廊外的海潮声一阵一阵,不紧不慢,像这世上最不在乎时间的东西。
柳生那个家伙,现在漂在哪片海上?
小笠原群岛。
1601年。
英国的美洲殖民地还要六年才开始。
“一切都大有可为。”
赖陆想起柳生说这话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舆入仪仗将要经过的那道门。
月亮还缺着一角。
缺的那角,落在这座天守阁的每一扇纸门上,落在廊下跪着的少年质子身上,落在那艘半个月前出海的船上,落在船头那个望着太平洋发呆的、曾经叫“皇明之殇”的男人眼里。
赖陆在広间门外停了一步。
他弯腰,把靴脱在廊下,只着足袋,踩上叠席。
足袋底很薄,能感到杉木地板被地龙烘出的微温。他推开门。
灯火迎面扑来。
広间内,所有人伏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他迈入的瞬间沉下去。
赖陆没有停步。
他往前走。足袋踏过叠席,没有声音。
右侧,御袋様的席位。
吉良晴跪在那里,黑地打褂,五三桐的散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微微颔首。
赖陆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张脸。敷着厚粉,眉眼描过,是母亲的样子。那层粉底下藏着另一个女人——松姬,姨母,正则的正妻。他知道。
但那一瞬,他还是心里一酸。
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对他颔首过。母亲只是跪在伏见城的暖阁里,等着另一个男人。
赖陆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这是老匹夫的荒唐把戏。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那点酸涩沉下去,沉到最底下,不再动。
左侧,侧室的席位。
九条绫跪在那里,五衣唐衣裳,浓红外袍。她垂着眼,脸上是标准的摄关家微笑,弧度精准。吉祥丸不在,婴儿太小,在别室由乳母抱着。
赖陆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九条绫没有抬头。但她那抹微笑的弧度,没有变,也没有多。她不会在这种场合胡说。她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什么场合什么都不说。
赖陆收回目光。
往前。
督姬的席位。
黑地小袿,佩太刀。腰背挺得比谁都直。她看见赖陆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只一下。
赖陆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继续往前,掠过阿江——浅萌黄小袿,垂着眼,谁都不看。掠过阿福——深灰小袖,静跪如石,她在等,他知道。掠过最末端的广桥荣子——十二单,敷厚粉,垂着眼,却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赖陆没有停。
他越过所有人,走向主座。
金屏风在他面前展开,苍松与鹤,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转身。
落座。
広间内所有人伏下身去。
御帘后,宝饭局跪着。那只戴银镯的手,放在膝上。
赖陆看着那只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