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御小座敷(二)(2/2)
她没说完,只是抬起眼,看着赖陆。
赖陆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不是在问“会不会善待她”。她是在问:词里那句“忍城旗影梦中来”——我念着旧情,可你手下的人,会念吗?
赖陆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慢慢开口:
“佐助不认识甲斐姬。”
茶茶微微一怔。
“不认识?”
“不认识。”赖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只知道,有个女人要嫁给他。是太阁的遗孀,是秀赖的养育役,是御母堂亲自许的婚。”
他顿了顿。
“至于甲斐姬是谁,守过什么城,有过什么功——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茶茶听着,没说话。
“他只会做一件事。”赖陆说,“把我交代的事,办成。”
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些。
“怎么……办成?”
赖陆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淡淡的、像月光照在深潭上的光。
“一间长屋。大门落锁。下人谁敢和她说话,杀了谁。”
茶茶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活着,但不能见任何人。不能传任何话。不能有任何……让人想起来她是谁的机会。”
赖陆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活着。”他说,“活着,就是个祸害。”
茶茶的手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祸害”是什么意思。
甲斐姬活着,秀赖就还有个念想。那个念想,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但只要它在,就有变数。赖陆的天下,容不下这种变数。
“那……”她的声音有些涩,“你打算……”
赖陆没让她说完。
“我不打算。”他说,“佐助会打算。”
茶茶愣住了。
“他会想——我木下忠重,从一个农夫爬到两国守护,靠的是什么?是主公的信任。主公让我娶这个女人,是信任我。我若让这个女人活着生出什么事端,还配叫饿鬼众吗?”
他顿了顿。
“所以他会想,怎么让这件事彻底了结。”
茶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了结……”
“病故。自尽。意外。”赖陆说,“哪种都行。反正不会有人追究。反正御母堂赐婚,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若福薄,受不起这恩典,那是她的命。”
茶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甲斐姬的脸。那张永远板着、永远说“只知忠义”的脸。那张在忍城城头浴血奋战、后来在大坂城里守着她儿子长大的脸。
她们曾经是朋友。曾经一起对镜梳妆,一起说些体己话。
如今她要死了。死在那个叫佐助的农夫手里,死在若狭国某间落锁的长屋里,死得无声无息,就像从来没活过。
茶茶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也好。”她说,声音很轻,“她若活着,秀赖就忘不了她。秀赖忘不了她,就做不了你的儿子。”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茶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点自嘲:
“柔肠偏作钢刀快……你替我写的,倒成了真。”
赖陆的手抬起来,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蹭在她脸上,痒痒的,又有些疼。
“委屈你了。”他又说了一遍。
茶茶摇摇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不委屈。”她说,“我选的。”
窗外,池水又响了一声。那只小鳄鱼大概还在游,不知疲倦地游。
茶茶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秀赖……”
她没说下去。
赖陆知道她在问什么。
“秀赖是我的儿子。”他说,“从今天起,就是了。”
茶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日吉丸才一岁。虎千代才几个月。”赖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她能听的话,“若我有个万一,他们撑不住这天下。”
茶茶的手指蜷紧了。
“秀赖九岁。不小了。”赖陆说,“他若能好好活着,好好当我的儿子,这天下就还是羽柴家的。他若不能……”
他没说完。
茶茶也没问。
她知道“不能”是什么意思。知道“若我有个万一”后面藏着多少层意思。知道赖陆今天说的这些话,已经是把心剖开给她看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你会长命的。”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得长命。你得看着虎千代长大,看着秀赖成家,看着……”
她顿了顿。
“看着我也老。”
赖陆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好。”
就一个字。
窗外,夜鸟又叫了一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池水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御小座敷里,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案上,那张写着词的纸还摊着。灯影落在上面,把那行字照得明明灭灭——
若教重选旧时路,仍向刀丛求我在。
茶茶闭着眼,却好像还能看见那行字。
她忽然想:若真有来世,若真能重选——
她还是选这条路。
不是为秀赖,不是为虎千代,不是为任何人。
是为她自己。
为自己能从北庄城的废墟里爬出来,为自己能在大坂城的刀尖上走过来,为自己能在这个男人身边,堂堂正正地活着。
刀丛也好,骂名也罢。
她要的,是自己活着。
窗外,那只小鳄鱼又翻了个身,水花溅起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夜的叹息。
茶茶闭着眼,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佐助……会让她死得痛快些吧?”
赖陆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