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一双人(2/2)
“普通人,要么选吃秽物,忍了;要么选挨两巴掌,疼过就算了。”
北政所顿了顿。
“笨一点的人,选了挨巴掌,挨完了又后悔,再去吃秽物。折腾来折腾去,两样都受了,什么也没落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茶茶那孩子不一样。她若是选吃秽物,吃了之后一定会骂——骂那个逼她吃的人。若是选挨巴掌,挨完之后也一定会骂——骂那个打她的人。”
北政所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托座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骂了,就会再挨一巴掌。再骂,再挨。挨了打,还要去吃秽物。吃完了,还要继续骂。”
她叹了口气。
“如此反复,直到被打死为止。”
那时候赖陆只是听着,心里想的是:这女人,是个麻烦。
那时候茶茶还是他的敌人。他想起那个“关原”——柳生新左卫门嘴里那个关原。在那个关原里,茶茶不敢让秀赖出阵,方广寺钟铭事件硬气了一回,结果大阪冬之阵被两三炮吓得求和,求和后又因为德川填平外堑而愤怒,再后大阪夏之阵,落得身死族灭。
那时候他想:这个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举着那张纸,笑得像个孩子,说“我是赖陆公特许的人”。
他忽然明白北政所那苦涩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笑茶茶笨。
是笑这个天下。
茶茶不是什么“天下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想活下来、想护住孩子的女人。她不适合那个位置,可那个位置偏偏落在了她头上。
天下人怎么能因为一个人不适合做天下人,就定她的成败呢?
赖陆伸出手,把茶茶揽进怀里。
茶茶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认北政所为母,”她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我这样领着你去,怕不怕?”
赖陆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一丝期待。
“陪你去就是了。”他说。
茶茶又笑了,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
牛车轻轻晃着,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的炭火噼啪一声,又一声。
过了很久,茶茶忽然问:
“今天你儿子和你奏对得如何?”
赖陆没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秀赖站在舆图前的样子——那孩子盯着那些家纹,分不清上杉和伊达,却知道努尔哈赤“藏头露尾”。他答得出筑城的作用,却答不出筑城的弊端。
“已得其表。”他说。
茶茶抬起头,看着他。
“表?”
赖陆没解释。
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表,就是表面。秀赖学会了看舆图,学会了念奏疏,学会了说“防明廷反击,防贼寇袭扰”。但他还没学会算——算一座城要花多少钱,算那些钱从哪来,算那些民夫从哪出,算明年朝鲜吃什么。
那孩子还小。不急。
赖陆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一下,一下,单调得像在数着什么。茶茶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睡——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和车轮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对茶茶和宁宁之间的事,知道得不算少。
茶茶没少在他面前抱怨。抱怨太阁的“好心”——装作一个慈祥的大伯,收留她们三姐妹,然后就是酒后胡来。抱怨宁宁的“体面”——出了事,无非是让她纳为侧室,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都抹平。
可抱怨完了,茶茶自己也会沉默。然后说一句:“这世道,又有什么两全之法呢?”
赖陆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世道,没有两全之法。只有选了之后,能不能活下去。
牛车停了。
车帘掀开,冷风灌进来。赖陆睁开眼,扶着茶茶下了车。
御殿的廊下站着侍女,见他们来,深深伏身行礼。茶茶没看她们,只是往前走。她的手,还握着赖陆的手。
赖陆没松。
他感觉到茶茶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从他这里借一点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一些。
廊下很长。脚步声在桧木地板上轻轻响着,一下,一下。
纸门拉开。
宁宁坐在里面,面前摆着茶具。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抬起头,看着两人走进来,目光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赖陆看见茶茶的背脊微微绷紧。
但宁宁没有皱眉,没有冷笑,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然后——
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但赖陆看得出,那是真的笑。
“正该如此。”
宁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还记得过去,茶茶你便是爱这般的伟男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茶茶脸上滑过,落在赖陆身上,又移回来。
“想必太阁也会如同老身这般欣慰吧。”
茶茶的身子僵了一下。
宁宁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只是命运弄人。昔日三之丸殿,松之丸殿,皆不能传承丰臣家。”
她叹了口气。
“以往诸事,辛苦你了。”
茶茶的呼吸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赖陆感觉她的手突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里。他想侧头看她,但她已经松开了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宁。
赖陆看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在关东的时候,有人告诉过他,秀赖长得不像秀吉。有人说像大野治长。他查过,没查到证据,但那根刺一直扎在心里。后来他从宁宁这里,见过太阁生母写来的信。信里没说透,但字里行间,能看出那位老夫人也在怀疑。
他不知道是真是假。茶茶自己,也许也不知道。
可此刻,宁宁什么都没提。只是说“辛苦你了”。
泪水从茶茶眼眶里滑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泪流着。
宁宁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与大阪御前,”她说,目光转向赖陆,“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赖陆看了茶茶一眼。
茶茶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宁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赖陆松开她的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纸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噼啪轻响。
茶茶站在原地,看着宁宁。宁宁坐在那里,看着她。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然后茶茶抬起手,指向宁宁。
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早就说过——”
她的声音劈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讨厌所谓的天下人。”
宁宁没说话。
“他欺负我,”茶茶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却让我嫁给他!”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换了自己在宁宁的位置,会怎么做?
当年她只是一个孤女,被太阁收留。太阁想要她,她能怎么办?宁宁能怎么办?让太阁别碰她?让她们三姐妹离开大坂城?让她们去死?
茶茶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却忽然苦笑起来。
那苦笑很难看,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整张脸都扭曲了。但她还是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和宁宁,现在算什么?
从秀吉那里说,宁宁是主母,她是侧室。
从赖陆那里说,她是赖陆的女人,宁宁是赖陆认下的母亲——那她就是儿媳。
什么乱七八糟的。
茶茶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举到宁宁面前。
那上面是赖陆的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
“那么我要交嫁给赖陆——你支持我吗?”
宁宁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那张纸映得忽明忽暗。那六个字,在光影里浮浮沉沉,像要活过来一样。
宁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词是极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茶茶。
“我相信赖陆会与你一生相守。”
茶茶的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
宁宁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却像一把刀,轻轻贴了上来:
“可你们相拥化为黄土的时候——”
她顿了顿。
“你的小虎千代呢?”
茶茶的身子僵住了。
“总要为他想想。”宁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百年之后,你和赖陆的孩子,又该如何做人?”
她看着茶茶,目光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秀赖还有丰臣家臣为他粉饰,说他忍辱负重,说他委曲求全,说他为丰臣家牺牲了自己。”
她顿了顿。
“可谁帮那个同样叫虎千代的孩子?”
茶茶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张纸从她手里滑落,飘落在榻榻米上,静静地躺着。六个字朝上,被炭火的光照着,像六个小小的伤口。
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