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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恍若隔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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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北政所刚才说的话。

“有时候,记忆是会骗人的。”

村上吉胤。水战。落水。可其实是陆战。

大谷吉继。落马。射箭。可其实那时候他已经骑不得马了。

他当时点头,说“母亲说得是”。他觉得那只是老人的记忆出了差错,人之常情。

可现在……

他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回更重,像一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

他想起茶茶刚才的样子。

她拿着那张纸,眼睛亮晶晶的,说“我便是要她看看”。她攥着他的手走进御殿,指节用力得发白。她站在那里,听宁宁说“辛苦你了”,然后泪水就流下来。

他想起自己在牛车里想的那些事。

想起庆长五年上洛前,在北政所面前说茶茶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她是“首鼠两端的蠢妇”,说她“最终不过是秽吃了,打挨了,脑袋也没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些话是北政所说的。

可现在……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进来很多东西。

不是想起来的,是涌进来的。像一扇门被猛地撞开,里面关着的东西全都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他看见自己站在大广间中央,面对着北政所,说出那些话。

他看见北政所听完后,确实笑了。但那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种复杂的、带着疲惫的笑——就像刚才她看着茶茶流泪时,脸上那种笑。

他看见松平秀忠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捏着那封大政所的信。

他看见督姬坐在他左侧,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什么好戏。

他看见……

他看见自己说完了那些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凉的,涩得舌根发麻。

那是他自己说的。

不是北政所。

是他。

赖陆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后背开始出汗,一层细密的汗珠从脊背上渗出来,把襦袢浸得潮乎乎的。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抬头看宁宁,可他的脖子像是僵住了,动不了。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面前的榻榻米,盯着那些草席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无数个套在一起的圆。

那些话,是他说的。

那个比喻——“秽物和巴掌”——是他想出来的。

那个结论——“最终不过是秽吃了,打挨了,脑袋也没了”——是他下的。

是他。

他骂过茶茶。骂得那么狠,那么刻薄,那么恶毒。

而那个被他骂的女人,现在躺在他怀里,给他生孩子,拿着他写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处炫耀,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赖陆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这回是连着跳了好几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咚咚。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刚才还在牛车里,想什么“记错了”,想什么“大概是北政所骂的”,想什么“我怎么可能那样骂过她”。

可他确实骂过。

骂得比谁都狠。

赖陆终于抬起头,看向宁宁。

宁宁坐在那里,端着茶碗,慢慢品着。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赖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脑子里那根针一下一下地扎着,感受着后背上的汗一点一点地变凉,感受着那些涌进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宁宁刚才说的那些话——村上吉胤,大谷吉继——不是在说她自己记错了。

是在说给他听的。

是在告诉他:你看,我也会记错。可你记错的,是你自己。

赖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可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殿下想起来了?”

宁宁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那池刚刚平静下来的水。

赖陆抬起头,看着她。宁宁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秀吉。

那个他在画像里见过、在别人口中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男人。

“果然机敏。”宁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故太阁总要在妾身这里大闹一番,才肯罢休。”

赖陆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这滋味确实不好受。”他说,声音有些哑。

宁宁看着他,没说话。

赖陆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人绕进去。

“因为想起了大野修理亮?”宁宁问。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算是吧。”他说,“本来都忘记天下有这个人了。”

宁宁轻轻“嗯”了一声,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托座上,发出轻轻一声“叮”。

“其实天下人比殿下的记性更差。”她说。

赖陆抬起头,看着她。

宁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疾不徐地说:

“您一年定天下。您觉得——他们认为您这位太阁,在位多久了?”

赖陆愣了一下。

一年定天下。这话他听过无数遍,从别人嘴里,也从自己嘴里。可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别人眼里,他坐了多久?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

“这一年……打天下,一年坐天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数着什么。

“从夺河越,破江户,攻小田原,击骏府,围困踯躅崎,夺岸和田,迫降大阪……”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地名都像一块石头,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寂静的茶室里。

“中间还有京都恶钱横行,调配关东和关西银钱,祭祀太阁,再到……”

他停了一下。

“茶茶怀孕。”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事情,真的都发生在一年里吗?

“现在想来,”他轻声说,“还真是恍如隔世啊。”

宁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二十年。”她说。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问过的所有人,”宁宁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没有人觉得您坐这个天下少于二十年。”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从大谷刑部,到本多父子,”宁宁一字一字说,“无一不觉得您已经坐这个天下二十年了。”

赖陆的瞳孔微微收缩。

二十年。

他今年十七岁。如果别人觉得他坐了二十年天下,那他在别人眼里,该是多少岁?

三十七?四十七?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牛车里,茶茶窝在他怀里,说“你我相伴多年”。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情话,现在想来……

她真的觉得他们“相伴多年”了。

不是一年。是好多年。

赖陆的喉咙动了动。

“如果这样说,”他缓缓开口,“倒是有可能。”

宁宁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以行军而言,粮秣的调配往往需要顾及农时。”赖陆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财力不济时,便首要是发征伐券。大阪如此,三韩亦如此。”

他顿了顿。

“所以他人还在筹备,我兵已至。故而一年行了十年之事。”

他看着宁宁。

“大谷和石田等人,昔日还是一方大名,如今只是姬路藩士,自然也觉恍若隔世。”

宁宁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

“正是如此。”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赖陆啊,姬路藩的事,你确实急不得。”

赖陆看着她,没接话。

“不过,”宁宁继续说,“他们确实也有些痴心妄想。”

她的目光定在赖陆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你能猜到,他们想让我做什么吗?”

赖陆没有犹豫。

“无非是秀赖仅做犹子,”他说,“我不许插手姬路藩事务。”

宁宁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那您如何看?”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杀了他们?”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晃来晃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宁宁。

“如果我连故太阁的旧臣都收服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

“如何坐得稳这个天下?”

宁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赖陆从未见过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如释重负,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好。”她说,就一个字。

赖陆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巡游东海道,拿着那张遗书,赌上自己的一切,把这个“福岛家的庶长子”推上天下人的位置。那时候她想过今天吗?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对她说“我连故太阁的旧臣都收服不了,如何坐得稳这个天下”?

她想过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茶室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下去。余晖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榻榻米上,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淡淡的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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