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海东青(一)(2/2)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
“啾。”
一声细细的叫声从角落里传来。
茶茶浑身一僵。赖陆也转过头去。
角落里的衣架
很小,灰扑扑的,羽毛有些凌乱。它缩成一团,蹲在那里,浑身发抖。两只小黑眼睛瞪着他们,像在害怕,又像在求救。
门外传来秀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急:
“鸣儿?你在哪?”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外边太冷了,你会冻死的……”
赖陆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俯身看着那只鹌鹑。它见他过来,抖得更厉害了,却跑不动——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赖陆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很白,动作很慢。那只鹌鹑瞪着他,瞪着他那只手,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手轻轻托住了它。
鹌鹑在他手心里,像一块冻僵的石头。羽毛还竖着,眼睛还瞪着,可整个身子已经僵住了——不是死了,是吓死了那种“没死但跟死了一样”。
赖陆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茶茶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身,把那只鹌鹑捧在手里,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只鸟身上,灰扑扑的羽毛被照出一层淡淡的金。
门外,秀赖的声音还在继续:
“鸣儿——你在哪儿啊——快出来——”
赖陆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一动不动的鸟。
它的眼睛还在眨。一下,一下。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赖陆轻轻吹了口气。
那鸟浑身一颤,眼睛眨了眨,还是不敢动。
茶茶跪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柳生信里的那句话。
“臣浮海万里,犹不能忘此忧。”
她想起赖陆刚才说的那句“我像是你舅舅那般”。
她想起自己捂住他的嘴时,说的那句“妾身与你共死”。
她想起门外秀赖那焦急的声音,想起他那只叫“鸣儿”的鹌鹑——此刻正躺在赖陆手心里,吓得像一块石头。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
是怕?是委屈?是那个“杀”字?还是那只鹌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赖陆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手心里捧着一只吓得半死的鸟,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她的膝前。
而后赖陆把手心里那只僵硬的鹌鹑轻轻托起来,递到茶茶面前。
“快去给咱们儿子送去吧。”
茶茶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懒懒的、像是在说寻常事的笑。仿佛刚才那些话——那个“我像是你舅舅那般”,那句“妾身与你共死”——都没发生过。
茶茶伸出手,接过那只鹌鹑。
小鸟在她手心里还是不敢动,只有眼睛在眨,一下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站起来,看了赖陆一眼。
赖陆已经躺回榻榻米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
茶茶努了努嘴,没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很冷。风从檐下钻进来,吹得她衣袂轻轻飘动。她循着声音,在拐角处找到了秀赖。
那孩子蹲在廊下,缩成一团,脸冻得红红的,还在低声唤着:“鸣儿……鸣儿……”
茶茶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鹌鹑递到他面前。
“在这儿。”
秀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鸟拢在掌心里,凑到嘴边轻轻哈着热气。
“鸣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冷不冷?饿不饿?”
那只鹌鹑在他手心里终于动了动,抖了抖羽毛,小小的脑袋转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秀赖笑了。那种孩子的笑,纯粹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
茶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这是你“父亲”找到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秀赖的头。
“快回去。外面冷。”
秀赖点点头,捧着那只鹌鹑,小跑着消失在廊下尽头。
茶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风很冷。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转身,走回锦之间。
纸门拉开的时候,赖陆还躺在那里,枕着手臂,闭着眼。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层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茶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躺下,靠进他怀里。
赖陆没睁眼,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
屋里很静。炭火噼啪一声,又一声。
过了很久,茶茶开口。
“喂。”
“嗯?”
“你刚才……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赖陆没说话。茶茶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就在眼前,睫毛覆下来,鼻梁挺直,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有那么多人支持你,”她说,声音轻轻的,“三韩征伐又有了起色。更是八百二十万石的天下人——怎么那么小孩子脾气。”
赖陆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的脑袋很值钱啊。”他说。
茶茶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过来了。
八百二十万石。一年定天下。杀了德川满门。逼得家康削发为僧。睡了太阁的遗孀。收养了太阁的儿子。
这样的人,脑袋当然值钱。
值钱到可以让无数人睡不着觉。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你……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还在怀疑秀赖。”
赖陆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
茶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想说:秀赖不会反。他才九岁,他连舆图都看不懂,他分不清上杉和伊达的纹。他有什么本事反?
可她说不出。
因为她知道,赖陆怀疑的不是秀赖。
是石田三成。是大谷吉继。是真田昌幸。是毛利胜信、胜永父子。是那些守在秀赖身边、等着“势移”的人。
那些人,她管不住。
那些人,她连碰都不敢碰。
可她更知道——没有那些人,秀赖又怎么署理藩政?
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不是一个小数目。那些奉行、那些家老、那些武将,都是太阁留下的老班底。秀赖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他们,连一道文书都发不出去。
她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睛。
赖陆还是不说话。
茶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如果你像是织田信长那样死了,会怎样吗?”
赖陆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淡,淡得像阳光下的一粒尘,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茶茶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说下去:
“我会死。”
赖陆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活着,”茶茶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我是御母堂,是神子之母。你死了——”
她顿了顿。
“我就是天下第一该死之人。”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茶茶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字:
“然后是秀赖。”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用掉了全身的力气。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说完,忽然伸手,推了赖陆一把。
“你还笑!”
赖陆被她推得一晃,却没恼,反而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茶茶靠在他胸口的脸都跟着颤。
“你笑什么!”茶茶急了,眼眶又开始发酸。
赖陆止住笑,低下头看着她。
“那我考考你,”他说,“为什么?”
茶茶愣了一下。
“为什么?”赖陆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我死了,你和秀赖就得死?难道不该是那些恨我的人来杀你们吗?”
茶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考她。
他是在确认——确认她想明白了。
她咬了咬嘴唇,开口:
“明智光秀的例子,还不够明显吗?”
赖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茶茶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
“古往今来,弑君者要有超越其君的准备,才能坐得稳那个位置。”
她顿了顿。
“要不然——”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就会冒出更多的人,会为你这位赖陆公报仇的旗号,杀了我们母子。无论是不是我们做的。”
她说完,看着他。
赖陆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这不是都懂吗。”他说。
茶茶靠在赖陆怀里,“烦透了”每次都要她说这些,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有力。那声音比任何言语都让她安心。
赖陆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去的孩子。
茶茶忽然抬起头。
看着他。
赖陆也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笑,不是欲,是更深的那种——像是终于可以卸下什么的疲惫,又像是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放纵。
他低下头。
茶茶闭上眼。
唇触在一起的时候,茶茶觉得整个人都软了。不是那种被抽去骨头的软,是那种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的软——不用想秀赖,不用想柳生的信,不用想那个“杀”字,不用想那些等着“势移”的人。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那一刻,炭火暖着,窗外冷着,什么都不重要了。
茶茶的耳饰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一颗珍珠。圆润的,温润的,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它系在她耳垂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赖陆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指尖蹭过那颗珍珠。
珍珠松动了。
它从耳饰上滑落,落在赖陆的肩上,又从他肩上滚落,落在榻榻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然后它滚了起来。
滚过榻榻米,滚到纸门边,从门缝里——那扇门没有完全合严,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滚了出去。
茶茶没有察觉。
赖陆也没有察觉。
他们还在那里,在炭火的光里,在彼此的怀里。
珍珠滚出去了。
它滚过廊下。桧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珍珠在上面滚着,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它滚过一个拐角。又滚过一个拐角。
廊下很静。没有人。只有那颗珍珠,圆润的,温润的,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它滚啊滚。
一直滚到学堂的门口。
学堂的门开着。
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正在读书。那声音脆脆的,像初春的冰裂: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
珍珠滚过门槛。
停在一双小小的素袜旁边。
丰臣完子放下手里的书,低下头,看着那颗珍珠。
九岁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小袖,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她歪着头,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捡了起来。
珍珠在她掌心里,温温的,润润的,泛着淡淡的柔光。
“这是什么?”她喃喃道。
没人回答。
学堂里只有她一个人。先生刚才出去了,说是去取什么书。案上摊着那本《史记》,正好翻到《留侯世家》那一页。
完子把珍珠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
阳光穿过珍珠,把它照得透亮,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珍珠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是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像是从谁身上沾来的。
“姨母的?”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又摇摇头。
“不对,姨母的珍珠没这么大。”
她把珍珠握在手心里,继续读那本书。
声音脆脆的,在空荡荡的学堂里回响:
“……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她读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雍齿……”她歪着头,“这个名字好怪。”
她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珍珠。
珍珠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什么都不说。
完子把它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凉凉的,又有些暖。
然后她继续读书。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光影从学堂的这一边,慢慢移到那一边。
名护屋城的冬日下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锦之间里,炭火还在烧。
茶茶从赖陆怀里抬起头,脸颊有些红,眼角还带着方才的水汽。她伸手摸了摸耳垂——空的。
她愣了一下。
“我的珍珠……”
赖陆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什么珍珠?”
“我耳饰上的珍珠,”茶茶四处看了看,“掉了吗?”
她低头在榻榻米上找。没有。
赖陆也坐起来,帮她找。没有。
“算了,”茶茶说,“回头再找。”
赖陆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丢了就丢了,”他说,“回头让人再打一对。”
茶茶点点头,靠回他怀里。
她不知道那颗珍珠滚去了哪里。
她也不知道,此刻那颗珍珠正在学堂里,被一个九岁的女孩贴在胸口,暖暖的,凉凉的,听着那句“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滚出去的。
滚得很远,滚到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某个时刻,再滚回来。
——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