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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海东青(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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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双手合十,垂下了眼。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撞在门上的声响。

九条兼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准如的意思——这是要把宁宁拉进来。

大政所宁宁,太阁的正室,赖陆尊奉的“母亲”。她的亲笔确认,等于是给这桩过继盖上了“太阁遗孀”的印。有了这个印,秀赖就不再是“被霸占母亲的孩子”,而是“被宗家正统接纳的养子”。

这步棋,走得好,能让所有质疑闭嘴。

可问题是——宁宁愿意吗?

九条兼孝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的金地院崇传。

“大政所殿下亲笔在此。”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潭,激起满室涟漪。

众人循声望去。

金地院崇传已经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到佛堂中央,双手捧着一卷文书,举过头顶,腰背挺得笔直。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僧衣上,把那道身影照得如同一尊古佛。

没有半分落魄或谄媚。只有禅门高僧该有的沉静。

“此乃故太阁正室北政所,今上之大政所交由老僧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还请诸位验看。”

满室的目光瞬间聚在那卷文书上。

九条兼孝最先起身,接过文书,展开细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然后合上,递给左手边的准如。

准如接过,垂眼看了一遍,双手合十,递还给九条兼孝。

“确是北政所殿下的亲笔。”他说,声音平稳如常。

文书开始在全场传阅。临济宗的长老、真言宗的僧人、日莲宗的和尚——每一个人接过来,看一眼,点一下头,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是因为看不出真假,是因为没有人敢在这个场合提出异议。大政所的亲笔在此,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谁要是在这里说一个“不”字,明天就可能被请出名护屋城。

文书传到虚应圆耳手里时,那个勇武的僧人盯着看了很久。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手按在戒刀上,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把文书合上,递给下一个人。

什么也没说。

文书最后回到金地院崇传手中。他接过,重新卷好,收入袖中,然后退回角落,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又变成那尊入定的石像。

九条兼孝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真正难说的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诸位大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手书既已验明,接下来要议的,便是缔约与神前起誓之事。”

满室的僧人齐齐看向他。

“关白公与淀殿茶茶夫人,必须在北政所老夫人的见证下,敲定所有条款,签下《养子縁组起请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里面必须写清楚三件事。”

全场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其一——”

九条兼孝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秀赖殿下过继后的身份,是关白公正室雪绪夫人的嫡养子,继承权顺位仅次于嫡子日吉丸殿下——还是其他哪位夫人的名下。”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按道理,继子从嫡,这是武家社会的常例。过继的儿子,记在正室名下,享有仅次于嫡子的继承权,再正常不过。

可羽柴家的事,有些麻烦。

正室雪绪夫人,浅野长政的女儿,赖陆的正妻,日吉丸的生母。她自然是第一人选。

但还有另外两位。

相模院督姬。

这个号,一听便不同寻常。

“院号”二字,在公家武家都是有分量的。往往是死后追授的一支之祖,或是出家后方可获得的尊称。督姬未曾出家,却已得了“相模院”的号——这其中的意味,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懂。

她是北条氏直的遗孀,是德川家康的女儿,是赖陆的女人。她没有孩子,但她的地位,从来不需要孩子来撑。

还有一位——

九条兼孝没有说下去。

他的嫡女,九条绫,此刻就坐在名护屋城的某间屋子里,等着这场密会的消息。

她是赖陆的侧室,生下了吉祥丸。她的父亲是前関白,她的背后是整个九条家。

这三位的名字,他一个也没有提。

可满室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没有人敢接话。

准如垂着眼,捻着念珠,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教如依旧沉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虚应圆耳低着头,盯着面前榻榻米上的纹路,一动不动。

角落里,金地院崇传依然双手合十,像一尊石像。

九条兼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法在这里议出结果。这是赖陆的家事,是羽柴宗家的内务,轮不到一群僧人来定夺。他提出来,只是让在场的人知道——这事还没完。

他继续说下去:

“其二,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领地的安堵。”

这话一出口,满室的空气又凝了一瞬。

一百五十万石。那是秀赖的地盘,也是石田三成、大谷吉继、真田昌幸那些人吃饭的锅。安堵的意思,就是维持现状——秀赖仍然是姬路藩主,那帮旧臣仍然可以在姬路城里当差、领俸禄、过日子。

但前提是——

“其三,”九条兼孝的声音沉下来,“秀赖殿下与淀殿夫人,如何放弃太阁嫡子的独立继承权,自此归入关白公家系,永不分裂宗家。”

他把“永不分裂”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才是这场过继的核心。

不是换一个称呼,不是改一个名分,是彻底切断秀赖与“丰臣宗家”之间的那条线。从今往后,日本只有一个羽柴宗家,只有一个天下人——那就是赖陆。

秀赖可以是姬路藩主,可以是赖陆的养子,甚至可以保留“丰臣”的苗字。但他不能再是“太阁的继承人”,不能再是那面随时可能被人举起来的旗。

要做到这一点,光有文书不够。

“条款敲定之后,”九条兼孝一字一字说下去,“需在丰臣家庙太阁牌位前起誓,向历代祖先禀告,才算有了武家社会最高的契约效力。”

他说完,双手合十,垂下眼。

佛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外面的风还在刮。海东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了回来,此刻正落在佛堂外的枯枝上,歪着头,透过格子的缝隙往里看。

它看见满室的僧人,一个个低垂着眼,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它看见九条兼孝坐在最上首,双手合十,眉头紧锁。

它看见角落里的那个老僧,洗得发白的僧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它歪了歪头,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锐,刺破风声,传进佛堂里。

没有人抬头。

海东青盘旋而起后,落在天守阁的窗边,赖陆接过手下递来的密报,只扫了一眼,便扔在了案上。

窗外的海东青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尖利的爪子扣紧臂甲,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抬眼望向玄界滩的方向,海面上的浪,正一波一波拍向礁石。

这个镜头既呼应了开篇的海东青,又点明了赖陆对整个局面的绝对掌控,整个章节的闭环会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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