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瓜岛战国(二)(2/2)
既不是预想中的杀气腾腾,也不是求援时的急切,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沉默片刻,他挥手让身后的人留在原地,自己则提着一把黑曜石矛头的长矛,一步一步走进了营地。
小六在屋门口看得真切,眼睛瞬间红了,攥着朱漆大枪的手青筋暴起。那杆枪是赖陆公当年亲传给他哥哥的,后来哥哥战死,枪就传到了他手里,枪杆红漆锃亮,矛头寒光凛冽。他死死盯着ku的背影,牙咬得咯咯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柳生殿一声令下,他就冲上去,用赖陆公亲授的枪术,刺穿这个弑父篡权的恶人的胸膛!
他守在门口,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屋内的动静。
起初,是柳生新左卫门疾言厉色的斥责,用的是那些天学来的本土词汇,语气急促而严厉,每一个字都带着怒火,显然是还在为“弑父”之事愤慨。
紧接着,是ku的声音。没有辩解的慌乱,反倒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反驳着柳生的斥责。
小六听得咬牙切齿,心里暗骂:果然是个毫无廉耻的恶人!杀了亲爹还这般理直气壮!
可没过多久,屋内的声音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屋外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哗哗声。
小六心里犯嘀咕:柳生殿怎么不骂了?难道是被这恶人说懵了?还是在琢磨怎么处置他?
他正着急,屋内又传来了ku的声音。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坦然,反倒多了几分耐心,像是在细细解释什么,语气平缓,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静下心来倾听的力量。
小六越听越觉得不对。
柳生殿怎么没反驳?按道理,听到这种恶人的狡辩,应该更生气才对!
就在他满心疑惑,差点忍不住冲进去的时候,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小六立刻握紧了朱漆大枪,身体前倾,只等柳生新左卫门下令。
可他看到的,却是柳生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阴郁,眉头舒展开来,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他走到门口,看向ku,语气平和了许多:“ku,多谢你赶来支援。”
ku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大概是“应该的”。
然后,柳生转过身,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小六,吩咐道:“小六,去点二十条朱漆大枪,两挺铁炮,三十枚弹药,送到ku的人那里。”
“什……什么?!”
小六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朱漆大枪差点掉在地上。
柳生殿不仅没杀ku,还要给这个弑父的恶人送武器?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反驳,可看着柳生平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手里的大枪沉甸甸的,却不知道该举起来,还是该放下。
屋子的木门被穿堂风刮得吱呀轻响,海边咸涩的潮气混着麻布煮沸后的消毒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ku已经带着人退到了营地外围警戒,小六虽满脸不忿,嘴里反复嘟囔着“弑父者不可信”,终究还是扛着朱漆大枪,去军械帐清点要拨付的武器弹药。喧闹了大半天的营地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和篝火余烬偶尔爆开的细碎噼啪声。
柳生新左卫门独自靠在屋角的硬木柱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木纹,勉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活口嘶吼的“oo”“ana”,疤脸那句漫不经心的“女人说了算”,还有刚才ku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解释,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的认知。
那些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翻烂了的人类学词条,什么母系社会、女性继嗣、舅权制,明明是刻在专业记忆里的东西,此刻却像隔着八辈子的烟尘,既模糊得抓不住轮廓,又清晰得扎得人眼疼。
在此之前,他对“母系社会”的全部认知,都困在九年义务教育课本里那几行定论里:原始蒙昧时代,女性主导采集生产,是氏族的核心,世系依母系计算,是人类社会必经的初级阶段,终将随着生产力发展,被更“先进”的父系社会取代。
他一直默认,所谓母系社会,就是和父权社会完全对立的“母权社会”——女人像战国大名一样执掌生杀大权,是部落的绝对统治者,是更原始、更野蛮的社会形态。
可刚才ku的话,像一把重锤,把他这个扎根了二十多年的认知,砸得粉碎。
瓜岛的原住民社会,从来不是什么“即将迈入父系的原始母系社会”,它是一套完全独立、稳定运转了千百年的母系继嗣社会。
这两者的区别,云泥之别。
他之前理解的母系社会,核心是“权力的性别归属”,是女人掌权;而瓜岛的母系继嗣社会,核心是“传承的母系绑定”——一个氏族的根基,土地、祖先灵位、超自然力量nanaa的传承资格,全部只能通过母亲的血脉延续。女儿是天然的家业继承人,儿子哪怕勇武冠绝全岛,也没有资格继承母亲氏族的一寸土地,成年后必须“嫁”入妻子的氏族,成为彻头彻尾的外姓人。
在这套规则里,女性是氏族的根,是血脉的锚点,是土地的最终持有者,她们决定着氏族的存续、婚姻的联盟、传承的走向,却未必会像大名一样亲自提刀上阵、处理日常征伐。那些对外的战争、对内的秩序、少年人的战斗训练,全部由母亲的兄弟——也就是舅舅们全权负责。
就像ku,他是母亲氏族的核心男性,他天生的义务,是辅佐继承了全部家业的姐姐,守护氏族的土地,训练姐姐未来的儿子;而他自己能争取的地位、能登顶的bigan之位,只能在他“嫁”过去的妻子的氏族里。
他之前把ku当成弑父篡权的斋藤义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这套母系继嗣的逻辑里,父亲从来都不是家族的核心,甚至连本氏族的人都算不上。oo哪怕是ku的亲生父亲,哪怕是曾经名震全岛的强大武士,也终究只是ku母亲氏族的上门女婿,是个没有根的外姓人。ku要做的,从来不是篡夺父亲的权力,而是守护母亲氏族的传承,维护姐姐的继承人地位。
他拿着日本战国那套父权至上、父子相残的叙事,去硬套一个完全陌生的母系继嗣社会,就像拿着量米的升斗去量大海,从根上就错了。
柳生新左卫门忍不住扯出一声苦笑,指尖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思绪顺着这股挫败感,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世。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他是真的抱着学以致用的念头。他注册了UP主账号,取名“历史的星空”,认认真真剪了一期又一期视频,讲唐宋的科举制度演变,讲明代海商的隐秘网络,讲太平洋岛屿的原住民社会形态。可结果呢?播放量惨淡得可怜,更新了半年,粉丝堪堪破千。
唯一一次小范围出圈,是他做了一期清代改土归流的内容,客观提了几句这项制度对西南边疆治理的历史作用。评论区瞬间就炸了,铺天盖地的骂声涌过来,“满遗”“鞑子洗地狗”“收了钱的孝子贤孙”,污言秽语刷了几百条,他百口莫辩,最后只能删掉了视频。
也就是那时候,他才看清了互联网流量的真相。
没人想看什么客观、复杂、多维度的历史。大家要的,是简单、极端、非黑即白的故事,是“我们”和“他们”的尖锐对立,是能瞬间点燃情绪的暴论。
一开始他是厌恶的。看着那些头部UP主用十几秒的短视频,把几百年的历史简化成一句口号,把活生生的人脸谱化成非善即恶的符号,他觉得荒谬,觉得这是对历史的亵渎。
可后来,他还是低头了。
他摸到了最无往不利的流量密码——那套被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玩到极致的“他者叙事”,还有极端化的民族情绪。他把曾经不屑一顾的二元对立玩到了极致,把所有历史都简化成“大明”与“鞑清”的正邪对立,靠着自己扎实的文史功底,从那些被主流学界忽略、甚至遗弃的冷门史料边角里,挖出零碎的记载,拼接成一个又一个煽动性极强的暴论。
于是他变成“皇明之殇”,他骂遍清代的每一项制度,批遍清代的每一个皇帝,甚至连清代推广玉米番薯的举措,都能批成“祸国殃民的愚民之策”。他的视频越剪越短,情绪越来越激烈,口号越来越响亮。
网友们开始叫他“整个互联网鞑清最严厉的父亲”。
他的粉丝数,从几千涨到几万,再到几十万、几百万,最后一路冲到了上千万。广告、商单、直播打赏,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到十年,他就攒够了上海汤臣一品的首付。
他早就忘了当初做UP主的初衷,忘了自己想要“把真实的历史讲给更多人听”的念头,忘了历史本身就是复杂的、多面的、没有标准答案的。他习惯了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去套所有事情,习惯了用父权社会的那套权力叙事去解读所有冲突——就像刚才,他一听到“父亲”“儿子”“反目”,立刻就套上了斋藤道三与斋藤义龙的剧本,完全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运行规则。
他靠着这套极端化的叙事,在互联网上呼风唤雨,赚得盆满钵满,可真到了这个活生生的、不按他的剧本走的世界里,他才发现,自己那套无往不利的流量密码,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柳生新左卫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木柱上闭上了眼睛。耳鸣还在颅腔里隐隐作响,胸口的钝痛又一次涌了上来,他突然觉得,那千万粉丝的风光,那汤臣一品的首付,在这片陌生的太平洋岛屿上,轻得像海边一戳就破的泡沫。
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只厘清了母系继嗣的规则,只明白了自己对ku的误判,可还有一件最核心的事,他完全没弄明白。
oo。
那个从海的那边来的新几内亚武士,那个在全岛多个部落都留下了子嗣的男人,那个被ku当众否定了ana的外来者。
在母系继嗣的社会里,父亲的身份根本无足轻重,子嗣只认母亲的氏族,为什么这些来自不同部落的勇士,会把“我是oo的儿子”这件事,看得比自己的氏族还重?甚至愿意为了给oo报仇,冒着被铁炮轰碎的风险,来攻击他们的营地?
一个外来的、没有母系根基的上门女婿,到底凭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这个疑团,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他刚刚平复下来的思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