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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鸷与鹖(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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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战士说完,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举起手中的黑曜石棍,指向ku,又指向柳生他们,最后在脖子前横着一划。

一个清晰无比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丛林里。

营地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还有……城寨那边隐约传来的人声。

“ku。”柳生走到他身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他说什么?”

ku没回头。他依然盯着那战士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用简单的词,断断续续地说:

“他说……我侮辱了oo的ana。”

柳生皱眉:“ana?”

“力量……荣耀……血脉的力量。”ku艰难地解释,手在空中比划,“oo的ana……我给姐姐找了新丈夫,杀了oo……这是侮辱。对所有……继承了oo的ana的勇士……侮辱。”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柳生,眼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他们要我的命。所有……所有被oo赐予过血脉的部落……都会要我的命。”

柳生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脑子里那些碎片——疤脸昨夜说的“这里的女人会找强壮的男人生孩子”,ku说“oo的ana干了”,那些关于舅舅、关于继承、关于血脉的只言片语——忽然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而骇人的图景。

“所以你爸,”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也就是oo,被你杀了,对吗?”

ku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重。

小六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不对啊,”疤脸忽然开口,他听不懂美拉尼西亚语,但看懂了柳生和ku的对话,这会儿皱紧了眉,用葡萄牙语混着日语问,“你们这里女人掌权我能理解。但你不是嫁给了别的女人吗?你老婆呢?你老婆的部落会不会来帮忙?”

柳生把疤脸的话翻译给ku。

ku听完,脸上露出一种苦涩到极点的笑。那笑容扭曲,比哭还难看。

他看向疤脸,用简单的、柳生能听懂的词,一字一字地说:

“我的妻子……她的部落……”

他顿了顿,指向那座城寨,指向城寨上隐约可见的、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旗帜。

“就是那里。”

柳生愣住了。

小六也愣住了。

疤脸眯起了眼。

“你说什么?”柳生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有点飘。

ku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楚,每个词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妻子的部落,就是围攻我们的部落之一。”

他看向柳生,看向疤脸,看向小六,看向营地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看向那座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城寨,看向那些在城寨上晃动的人影。

“我娶了她的女儿。但现在……他们要杀我。”

风从海上吹来,穿过丛林,掠过山坡,吹在每个人脸上,带着咸腥和湿气,带着热带岛屿特有的、黏腻的、令人窒息的热度。

远处,城寨上,那面旗帜在风中微微摆动。

旗帜上挂着一串东西。

白色的,圆形的,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像贝壳。

又像骨头。

柳生忽然想起ku脖子上挂的那串贝壳项链。每一枚贝壳,都代表一个被他杀死的敌人。

而现在,那面旗帜上挂着的……

是什么?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真后悔,后悔得要死。后悔吹那个牛,说什么要给赖陆找一条不一样的路。

路在哪?

面前只有一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一个杀了自己父亲引来全岛追杀的合作者,一群可能随时哗变的船员,三门打不到人的鹰炮,十五发实心弹,两桶火药。

还有,一个嫁给了敌人女儿的盟友。

柳生新左卫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那点残存的慌乱和后悔,已经没了。

只剩下冷。

像北九州雪原上,赖陆斩下家康首级时,刀身上的那种冷。

“小六。”他说,声音平静。

“在、在!”

“去把船上所有人都叫下来。所有人。带着武器,带着工具,带着所有能带下来的食物和火药。”

小六一愣:“可、可船上……”

“船上有炮,但他们不会用。”柳生打断他,“会开炮的都在岸上。船,暂时不会有人动。但如果我们死在这里,船迟早是别人的。”

小六懂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海岸方向跑。

疤脸看着柳生的侧脸:“你想干什么?”

“他们一夜能建一座城寨。”柳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也能。”

“建什么?”

“建一座他们打不破的营地。”柳生指向山谷的另一侧,指向那片相对平坦、靠近海岸的开阔地,“把船上的炮搬下来,架在这里。他们要攻城寨,就得离开城寨,走进我们的射程。”

疤脸眯起眼:“围点打援?”

“不。”柳生摇头,“是告诉他们——你们有城寨,我们有炮。你们不出来,我们进不去。但我们能等。看谁先渴死。”

他顿了顿。

“那条溪水从城寨找到淡水呢?”

疤脸懂了。

这是对峙。

是消耗。

是看谁先撑不住。

“可我们的粮食……”疤脸说。

“船上有。”柳生说,“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

“比如?”

柳生转过头,看向ku。那个年轻的战士依然盯着城寨,盯着那面旗帜,盯着旗帜上挂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比如,”柳生慢慢说,“搞清楚oo到底是谁,他到底有多少‘孩子’,以及——”

他顿了顿。

“——ku,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ku猛地转头,看向柳生。那眼神里有惊愕,有警惕,还有一种被触及伤口的痛楚。

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

“Lani。”

“什么意思?”

“天空。”ku说,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城寨,“她的名字,意思是天空。”

柳生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就看看,这座城寨,能不能挡住天空。”

他转身,看向正在陆续从海岸方向跑来的船员们。那些人脸上带着困惑,带着不安,带着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恼怒。

柳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用日语大喊:

“所有人!拿起工具!我们要建墙!建一座比他们更高的墙!”

风吹过丛林。

城寨上,那面旗帜在风中摆动。

旗帜下,有人影在移动。

很多很多人影。

而更远处的丛林里,更多的眼睛,正在看着这里。

金色的眼睛。

属于那只从北九州飞来的海东青的眼睛。

它停在最高的那棵椰子树上,歪着头,看着们开始挥舞工具,砍伐树木,挖掘泥土。

它见过雪原上的终局。

现在,它要见证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一场在湿热雨林里,关于血脉,关于ana,关于父亲和儿子,关于丈夫和妻子,关于谁该活、谁该死的战争。

它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穿透晨雾,穿过丛林,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传到那座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寨。

传到城寨里,那个站在旗帜下的女人耳中。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向天空。

她的脸上涂着红色的泥浆,画着繁复的图案。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鲨鱼牙齿,每一颗都打磨得锋利。她的手里,握着一根用黑曜石镶嵌的长矛。

她的名字,叫Lani。

天空。

她看着那只在天空盘旋的白鹰,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山下那个刚刚开始动工的营地,看向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陌生人。

最后,她看向营地边缘,那个赤着上身、握着石斧、仰头看着城寨的年轻男人。

她的丈夫。

ku。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举起长矛,对准天空,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呼啸。

那呼啸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哀歌。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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