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风起赫图阿拉(三)(1/2)
广宁城内的夜,似乎比关外任何一处都要沉。雪停了,风却未止,卷着檐角残存的雪沫,扑打着总兵府书房的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密的脚步在徘徊。
李如梅告退后,暖阁里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李成梁缓慢、沉重的呼吸声。赵楫早已失魂落魄地离去,高淮也借口“宫中还有文书要批”回了行辕。偌大的厅堂,昏黄的烛光下,李成梁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背影被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即将倾颓的山。
李如柏侍立在父亲身后三步处,不敢出声。他太熟悉父亲这种沉默了,这沉默里裹着边塞几十年的风霜,裹着对朝廷、对同僚、对时局深深的无力,也裹着一个垂暮老人,看着自己一生心血构筑的防线,在内外交攻下一点点朽坏、剥落,却无能为力的钝痛。
良久,李成梁才缓缓转过身,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银芒,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同舆图上辽东的山川沟壑。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似乎穿过了墙壁,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是一片海,海的那边,是他们刚刚极力回避,却如阴云般始终笼罩在头顶的噩梦。
“万历二十年……也是这个丰臣家。”李成梁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仿佛在咀嚼一段早已发苦的回忆,“不过那时,是赖陆那小子的爹,丰臣秀吉。十五万余人,从釜山登陆……三韩之地,尸横遍野,烽火连天。”
李如柏屏住呼吸。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那是上一代人的梦魇,也是李家军功的巅峰与转折。
“朝廷拖了一年,拖到王京陷落,国王北狩,才终于肯下决心。”李成梁的目光落到李如柏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万历二十一年,我大明出兵。你大哥子茂(李如松),就是在那一仗里,打出了碧蹄馆的凶名,也打掉了咱李家最锋利的爪牙……”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多提长子李如松后来的轻敌冒进与战殁,话锋转回眼前:“原想着,秀吉一死,倭寇内乱,辽东总该有几年安生日子过。咱们能腾出手,慢慢调理建州这些野人女真。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讽刺,“不想啊,这次来的,比他爹更狠,更绝。子贞(李如柏表字)。”
“父亲。”李如柏躬身。
“你不如子茂勇猛敢战,”李如柏心头一紧,却听父亲继续道,“但你有一样比他强——你比他稳。如今这局面,勇猛易折,稳,才能活得久,看得清。”
李成梁走回案前,从一堆文牍底下,抽出一份加急军报,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李如柏:“看看吧。朝鲜……怕是又要成筛子了。”
李如柏上前,双手捧起军报,就着烛火细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军报来自辽东都司设在朝鲜义州的夜不收(侦察兵)和往来商贾,消息零碎却惊心:咸镜道大部已失,倭将伊达成实所部在稳扎稳打,构筑据点,掳掠人口物资;平安道形势更恶,羽柴赖陆麾下大将、传闻中“三锋矢”之一的柴田胜重,已率万余“丹后兵”进驻,开始有计划地清剿朝鲜各地的义兵和抵抗势力。最令人不安的是,大量朝鲜百姓为躲避兵灾,正拖家带口,涌向鸭绿江边,试图进入大明境内。军报末尾提及,已有小股倭兵扮作溃兵或难民,试图混过江来,甚至与沿江明军墩台发生零星冲突。
“咸镜、平安两道……”李如柏放下军报,心头沉重。他知道,自家先祖李英,便是来自朝鲜楚山(在今朝鲜慈江道)的女真人,归附大明后因功授铁岭卫指挥佥事,这才有了后来的辽东李家。对那片土地,他有着一种模糊的、源于血缘的复杂感受。如今看到故土再遭兵燹,百姓流离,心下自然不是滋味,但更现实的是忧虑——这么多失去一切的流民涌过来,如何安置?其中混入的倭人细作,如何甄别?更重要的是,这些无路可走的朝鲜人,会不会被对岸的努尔哈赤趁机吸纳?努尔哈赤手下的女真诸部,与朝鲜北部本就千丝万缕……
“父亲,这流民之势,恐成祸患。宽甸六堡那边……”李如柏抬头,看向父亲。
李成梁点了点头,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宽甸六堡”的位置:“不错。宽甸六堡,孤悬在外,直面建州,本就兵疲民困。如今对岸一乱,流民必先冲击此处。朝廷严旨,不得让倭寇踏入大明寸土,亦不得容留朝鲜溃兵引发边衅。可成千上万的饥民聚在堡外,你让守堡的将士怎么办?不开门,坐视他们冻饿而死,或有倭兵混迹其中袭扰?开门,粮食从何而来?奸细如何防范?一旦生乱,或是被努尔哈赤挑唆,这八百里膏腴之地,怕是顷刻就要易主!”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如柏,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子贞,你替为父走一趟宽甸。先去宽甸堡,见见参将贺世贤,了解清楚对岸详情,看看各堡实情。然后,给我钉在新奠堡!新奠堡最靠鸭绿江,直面平安道,流民首当其冲。你的任务就一个:给我看住了!弹压流民,甄别奸细,协助贺世贤稳住民心和军心。记住,是‘看住’,是‘稳’,不是‘打’!朝廷的旨意很清楚,只要倭寇不越界,绝不可跨境寻衅,授人以柄!”
“是!儿子明白!”李如柏肃然领命。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与责任。宽甸六堡如今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外面是如狼似虎的努尔哈赤,对岸是磨刀霍霍的倭寇,内部是饥寒交迫的军民,一个处置不当,就是塌天大祸。
想了想,他补充道:“父亲,宽甸兵备废弛,各堡能战之兵不多。儿子想……带三百蒙古家丁前去,以备不测。”李家的蒙古家丁,是其纵横辽东的核心武力,骑射精良,悍勇忠诚,远非一般卫所兵可比。
李成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准了。把阿台、兀良哈那几个百户带上,他们熟悉宽甸地形。记住,家丁是压舱石,是震慑,轻易不要动。一切以朝廷旨意为先,不可跨境,不可生事,但若真有倭寇敢越雷池一步,或是堡内有变……”他眼中寒光一闪,“你当机立断,不必犹豫!”
“是!”
三日后,李如柏点起三百精锐蒙古家丁,皆是双马,一人配弓两张(骑弓、步弓各一),箭矢充足,马刀、骨朵、套索齐备。又额外带了二十辆大车,装载着部分粮秣、药品和赏赐用的布匹、茶叶、铁锅。他深知,在宽甸那种地方,有时候一口铁锅比一锭银子更能收买人心,尤其是对那些可能投奔过来的朝鲜头人。
队伍出了广宁,一路向东。越往东,天气似乎越发阴冷,路上的行人神色也越发仓皇。起初还能见到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辽东汉民,等过了镇夷堡,进入宽甸参将管辖的边缘地带,路上便几乎全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朝鲜难民了。
他们穿着褴褛的白色或灰色麻衣,面色枯槁,眼神麻木或惊恐。男人用背架背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女人抱着啼哭的孩童,老人拄着木棍,在料峭春寒和未化尽的冰雪中艰难跋涉。队伍浩浩荡荡,如同一条绝望而沉默的灰色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堵塞了原本就狭窄的官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便溺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气息。
李如柏的家丁骑兵不得不时常呼喝着,用马鞭虚抽,才能在这人潮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通路。马蹄下,不时能看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敛,很快就会被后来者麻木地绕开,或是不小心踩过。
“大人,要不要……”一名家丁百户凑过来,看着那些面黄肌瘦、尤其是孩童呆滞绝望的眼神,有些不忍。
李如柏面色冷硬,摇了摇头:“顾不得。先到宽甸堡。传令下去,约束部众,不得骚扰抢掠流民,但也不得随意施舍,更不得让流民靠近车队!违令者,斩!”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流民中未必没有趁乱打劫的匪徒,甚至可能混有倭人奸细。此刻一丝心软,都可能酿成大祸。
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前行。越靠近鸭绿江,难民越多,也越显慌乱。时常能听到人群中爆发出凄厉的哭喊,那是有人倒下再也起不来,或是家人失散。远处江对岸的山峦轮廓,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沉默而狰狞,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猛兽。
又行了两日,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宽甸堡那并不算高大、却已是这片土地上最坚实依靠的夯土城墙。堡墙外围,黑压压地聚集了更多人,怕不下数千,将堡门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作一团,如同沸腾的粥。堡墙上,明军士卒紧张地持械警戒,箭垛后面隐隐有弓弩反光。
“驱散人群!清出通路!”李如柏毫不犹豫地下令。三百蒙古骑兵得令,立刻排成楔形阵,缓缓向前压去。他们并不冲撞人群,只是用马身、用凌厉的眼神、用手中出鞘的马刀,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将拥挤在堡门前的流民向两边分开。流民看到这些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骑兵,本能地恐惧,哭喊着向两旁退去,让出一条狭窄的、泥泞不堪的通道。
李如柏一马当先,在家丁簇拥下穿过人群。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绝望,有哀求,有麻木,也有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怨恨。他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堡门前。
守门的把总显然认识李家的旗号,连忙喝令开门。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两马并行。李如柏率队鱼贯而入。就在他即将完全进入堡门时,眼角余光瞥见几名明军士卒抬着一副简陋担架从旁边匆匆走过,担架上躺着一人,浑身是血,尤其是腿部,包裹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还在不断渗血,滴滴答答落在泥土上。抬担架的士卒脸色惨白,神情惊惶。
李如柏眉头一皱,但没有停留,径直入堡。早有得到通报的宽甸参将贺世贤迎了出来。贺世贤年约四旬,面色黝黑,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焦虑,盔甲上沾着泥点,显然也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末将贺世贤,参见李将军!”贺世贤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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