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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福兮祸兮(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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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从秀赖的御殿出来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廊下依旧幽深,两侧纸门上的松鹤在灯火里静静立着,可他看在眼里,竟觉得那些鹤的翅膀都带着振翅欲飞的生机。方才在殿内,泽庵宗彭和了悟两位大师一唱一和,把那“五方得益”的屯垦之策说得通透——姬路解困、流民得活、全罗充实、豪商获利、佛门积德,桩桩件件都扣在他心里那些解不开的死结上。

全罗道的逃人,他有办法了。姬路藩那四十万贯的征伐券,他有交代了。就连那些盯着他“德川余孽”身份的眼睛,也能暂时少转几圈了。

“多谢大师开示。”

他记得自己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压不住的轻快。石田三成那三个人看他的眼神,他也没忘——复杂,警惕,又带着点无可奈何。可那又如何?法子是好法子,谁挑得出毛病?

攥着拳头退出殿门时,他甚至觉得指尖都在发烫。

转过廊角,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武藏还站在他离开时的地方,三步开外,怯生生地缩着肩膀,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身上的麻布直垂皱巴巴的,头发也乱,脸上还带着那种没睡醒的茫然,活像一只被主人丢在门口、又不敢进门的野狗。

可秀忠看他,越看越顺眼。

要不是这莽撞的家伙今天送饭团来,要不是他那些关于南原城的闲话,自己未必能这么快想透这其中的关窍。泽庵大师那番话,他听懂了,可能听得这么通透,多半是路上武藏那些话垫的底。

“武藏。”

武藏浑身一激灵,赶紧躬身:“在!”

秀忠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个福星。”

武藏愣住了,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秀忠已经迈步往前走,丢下一句:

“过来,与我并行。”

武藏脑子里“嗡”的一声。

并行?和松平中纳言并行?那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做的事?他一个刚从朝鲜撤下来的旗本,连旗本都算不上的足轻头,怎么敢……

可秀忠已经走出几步了,他没时间多想,只能赶紧跟上。

哒哒哒。

木屐踩在桧木地板上的声音,杂乱无章,像他的心。他想跟上去,又不敢真的并排,只能从刚才的三步距离缩短到一步,侧着身,目光死死盯着秀忠腰间的刀镡,仿佛那鎏金的纹路能给他壮胆。

“不胜惶恐……”他小声嘟囔着,也不知道秀忠听见没有。

秀忠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让他跟得更稳。

“你知道我为何如此开心吗?”

武藏一愣,脑子飞快转着。刚才在殿外等着的时候,他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流民”、“屯垦”、“两全法”之类的,阿椿那女人偶尔也会念叨这些词,说是那些买“引”的客人嘴里常挂着。

他试探着答:“中纳言……是得了两全法,得了便宜法,故而欣喜?”

秀忠脚步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

“不错。”他侧过头,看了武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不过不是两全法,而是多全之法。五方都得好处,谁也挑不出毛病。”

武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太明白什么叫“多全之法”,但他知道秀忠高兴,那就够了。

秀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随口问:

“你是尾张人吗?”

“小的不是尾张人。”武藏赶紧答,“小的是美浓国英田郡大原町宫本村人士。后来……后来在清洲城下町,遇到了阿椿。”

“美浓……”秀忠点点头,若有所思。美浓是织田家的发家之地,也是羽柴関白的根基所在。这武藏,倒是根正苗红。

他正想接着问,问他愿不愿意来自己麾下当差——这人虽然莽,但能打,三好那一刀他都能扛住,还踹翻了一个,放在身边,说不定是个好用的——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叮——咚——铮——

是三味线的声音,从街边的楼阁里飘出来。那声音不响,却韧,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夜市的人声鼎沸,钻进耳朵里。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歌声,低低的,幽幽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河流水,滔滔不绝,然已非原水。淀濑之处,浮沫时消时结,未曾久留。世间人与居所,亦是如此……”

秀忠的脚步顿住了。

那歌词他听过。是《方丈记》的开篇,鸭长明写无常的名句。可这女人唱出来的,不是诵经般的平板,而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哀婉,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在叹息。

名护屋的夜不宵禁,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醉汉的嬉笑声、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混成一片。那三味线的声音夹在其中,若隐若现,可秀忠偏偏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街心,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这是何人?”

武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一栋两层的小楼,窗棂半开,透出昏黄的灯火。那歌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听阿椿说,此处住了一位花魁。”武藏压低声音,“昔日,立花左近将监宗茂大人曾垂青于她,后来不知何故毁了容貌,便夜夜在此弹唱,哀叹身世。”

秀忠微微皱眉。

立花宗茂,那个以勇猛闻名的武将,曾经是太阁麾下的名将,如今也在朝鲜打仗。他垂青过的女人,怎么沦落至此?

那歌声还在继续,一句一句,把《方丈记》的经文谱成曲子,唱得人心头发紧。

秀忠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得意。

多全之法。五方得益。一切都那么完美。

可这世间,真有那么多“全”吗?

他低声自语:“仔细说来,也是个缘分。若是她早早允了左近将监,也不至于如此愁苦。”

话音刚落,那女人的琴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难得贵人驻足倾听。小女子闻贵人得了两全法,亦为大人欣喜。”

秀忠一怔,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窗。窗里透出的灯火昏黄,看不清人影,只隐约看见一个轮廓,坐在窗前,手里抱着三味线。

他沉默了一瞬,转头对三好新佑卫门吩咐:

“把一吊钱,放在门口。”

三好应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钱,轻轻放在那楼阁的门槛边。然后退回来,护卫着秀忠继续往前走。

秀忠没有再回头。可那歌声,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他哼着那调子,就连身后,就连身后一只灰鸽振翅而出,径直朝着名护屋城天守阁的方向,没入了夜色里都没有察觉。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家门口。

推开门,廊下灯火通明。侧室阿月抱着孩子迎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殿下回来了。”她欠身行礼,抬头看了看秀忠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可是勘定所有何变故?为何殿下这般神色……”

秀忠一愣,正要开口说“没什么,今日得了好法子”,可话还没出口——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可那口凉气,让阿月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

她抱着孩子,退后半步,声音发颤:“殿下……可是妾身说错话了?”

秀忠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可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那根弦还在嗡嗡作响,方才一路哼着的《方丈记》调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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