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海客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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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士表这番话,说得平铺直叙,却将跨海运马的艰难、成本、风险,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李魁奇和叶我珍对视一眼,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像是早有准备。
叶我珍上前半步,躬身道:“郑大人顾虑的是,句句在理,都是过来人的金玉良言。不过,小的们既然敢揽这瓷器活,自然也备了几把刷子。旁的人家或许只盯着幕府(指羽柴赖陆的幕府)给的粮秣补贴,想着法子克扣,每人每顿抽个三五合米,马料更是以次充好,甚至用沙土充数。但我们‘金鲨帮’的规矩不同!”
他挺了挺胸,声音也提高了些:“我们运兵,除了应得的运费,每人每日的口粮,只抽二合米!豆子、昆布、萝卜、酱油渍物、鱼干这些,五顿里抽一顿的量!绝不多取!至于马料,用的是正经豆料和干草,一点不掺假!而且,我们每条船上,至少配一个懂些兽医手段的‘船大夫’,常备着应对马匹晕船、急症的药物。舱位是挤了些,但我们保证每日清理,淡水也尽量保障。为的就是求个长远,求个在赖陆公和郑大人您这里,留个好名声,得个踏实!”
郑士表听着,面色稍霁。李魁奇这帮人,虽说出身草莽,行事有时狠辣,但能在海上立足这么多年,讲究的就是个“信”字和长远眼光。他们开出的条件,比起那些只想捞一票就走的,确实厚道不少,也更懂行。尤其是“船上有大夫”这一条,算是挠到了痒处。马匹非人,病了痛了不会说,有个懂行的随时看着,能减少不少损失。
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一直安静坐着的李旦。李旦会意,微笑着开口道:“四哥,魁奇兄弟和珍哥儿的话,我李旦可以作保。这海上运输的章程、损耗,他们心里有本账。眼下赖陆公正是用人之际,水师虽强,可往来运送兵员辎重,终究还需大量民船辅助。用生不如用熟,用那起子只知盘剥、毫无信义的,不如用知根知底、懂得规矩的。鹤姬夫人既然肯修书,想必也是觉得这些人可用。”
郑士表微微颔首。李旦的面子,加上鹤姬夫人的信,还有李魁奇他们自己提出的切实条件,这事,似乎可以推动一下。他并非迂腐之人,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赖陆公的大事要办,就离不开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出力,关键是把规矩立好,把底线划清。
“罢了。”郑士表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既然鹤姬夫人有信,李旦兄弟作保,你们自己也有些章法。这事,老夫记下了。明日,我要陪……朱彦璋殿下,拜祭建文皇帝神社。之后,我会寻个机会,向结城秀康大人,还有……康朝大人提一提。水师运输调度,如今是康朝大人在总揽,他点了头,你们这差事才算落定。”
他口中的“康朝大人”,便是羽柴赖陆的嫡子,羽柴康朝,如今也在水师中历练,地位日益重要。
李魁奇和叶我珍闻言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四哥/郑大人成全!”
郑士表摆摆手:“先别忙着谢。丑话说在前头,差事若给了你们,就得按你们承诺的来办。出了一丁点纰漏,或是让我听到有克扣虐待兵员马匹、以次充好的事,莫说赖陆公军法森严,便是我这里,也绝不容情!到时,莫说差事,海上也再无你们立锥之地!可明白了?”
他这话说得森然,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实务的威严。李魁奇心头一凛,连忙肃容道:“四哥放心!魁奇省得!必定约束手下,规规矩矩办事,绝不给四哥和李旦兄弟,还有鹤姬夫人丢脸!”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气氛也松快了些。又叙了些闲话,问了问福建老家和南洋的近况,李魁奇等人便知趣地告辞了。
送走他们,书房里只剩下郑士表和一直沉默旁观的陈元赟。
郑士表揉了揉额角,苦笑道:“让元赟先生见笑了。尽是这些俗务。”
陈元赟微微一笑,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俗务方能见真章。郑兄统筹粮秣、联络海上,乃赖陆公霸业之根基。若无郑兄将这些琐碎繁杂之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前线将士如何用命?水师战舰如何扬威?今日这些人,虽是海上豪强,却也代表着东海、南海的无数暗流与力量。能用之,导之,方能成事。”
郑士表叹了口气:“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有时也觉得……如今这位置,这身份,与这些人打交道,总需多几分小心。毕竟,不再是当年跟着森公在海上快意恩仇的时候了。”
陈元赟目光深邃,缓缓道:“位置变了,行事自然需变。然,赖陆公之志,岂是区区朝鲜、日本所能局限?将来驰骋大洋,经略四方,所需正是这等熟谙风涛、不畏艰险的海上英豪。郑兄今日为之牵线搭桥,未必不是为明日绸缪。只是,火候分寸,确需仔细拿捏。那位福王殿下……明日神社一会,恐怕才是真正的惊涛骇浪。”
提到福王,郑士表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汉城已陷入沉睡,唯有远处王宫和备边司方向,还有零星灯火。
“是啊,惊涛骇浪。”他低声重复,“明日之后,这东海,这天下的水,恐怕就要彻底搅浑了。咱们这些人,不过是这浑水里求存的鱼虾,能做的,也就是跟紧前面那条最大的龙罢了。”
陈元赟也起身,走到他身旁,一同望向黑暗:“是龙是鱼,且看明日吧。郑兄早些休息,明日,还需陪同‘朱彦璋殿下’,演好那场‘祭祖’的大戏呢。”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一抹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