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边俗无礼,权谋存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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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喊“长工”,没有人讲“帮活”,乡邻不粉饰,当事人不遮掩。
直白、粗粝、赤裸。
袁崇焕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违和与通透。
他忽然懂了。
中原人把帮套汉子唤作长工,是礼教留仁厚,给底层弱者留体面。
可在归化,若有人指着同居外男硬说“此乃雇工”,非但不体面,反而是刻意折辱。
此地规矩如此,人心如此,生存方式如此。
你拿中原的委婉说辞套在这里,不是宽厚,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他又行数百步,又见别户。
有汉家贫民,家贫难活,立白契将妻赁出,对外不遮不掩,只说是托人寄养帮活;
有孤身流民,典身入户,终年劳作,依附别家;
有蒙古落魄牧人,无畜无帐,入汉家院落做帮套,守着汉地约定的“考察期”,苦熬年月,期盼履约安家,却不知多半是妇人画饼、无限拖延。
蒙汉两套灰色民俗,在这片土地彻底混杂、泛滥、无序。
礼教崩坏,律法悬空,旧俗混杂,人心无拘。
这就是归化。
一座规矩最乱、人心最杂、生存最赤裸的边城。
也正是这片无序土壤,养出了三娘子那般人物。
不讲中原礼法,不拘草原旧制,以女子之身,握互市财权、掌部落兵权、扣汗廷大印,以私心固自身、以私恩笼部众、以权术稳城池。
她的强悍,她的私心,她的分裂部族,她的功过纠缠,尽数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
而素囊,是她最后的余烬。
……
风从大青山吹来,卷起地上细碎草屑。
袁崇焕勒马立于道中,心底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
素囊的懦弱、偏执、憋屈、拧巴,从来不是单一性格问题。
他生于归化这片礼法尽碎、公私混乱的土地;
长于三娘子“以私代公、以亲代部”的权术氛围;
血脉里流着祖母的霸道私心,现实里却只剩残破部众、无尺土可依;
骨子里藏着台吉的高傲,现实里只能任人羞辱、寄人篱下。
素巴第那一曲《敕勒川的母狼》,之所以能彻底击垮他,正因歌谣戳破了他最不愿承认的宿命——
他是分裂万户者的后人,是私心坏公器的余孽,是旧土默特崩塌最后的残渣。
袁崇焕心底轻叹。
扶持素囊,从来不是给配角开挂。
是乱世边疆,无完美棋子可用。
素囊可用,恰恰因为他残破、憋屈、有恨、有执念、有软肋。
他有血统法理,可招旧部;
他有私仇刻骨,可抗素巴第;
他根基尽毁,必须依附朝廷;
他见识过无序乱象,也亲眼见过自家血脉带来的荣辱与毁灭。
可风险亦如影随形。
归化遍地无礼无规,人心最易滋长妄念。
今日他一无所有,感念朝廷恩养;
他日若得部众、得粮草、得旧土人心,会不会复刻祖母旧事?
会不会再次把私亲凌驾公器、一己执念凌驾万户安宁?
无人可知。
……
午后日头渐高,暖光铺遍敕勒川滩地。
袁崇焕拨转马头,缓缓回城。
身后是无序野蛮、裸裎生存的边地民俗;
身前是错综复杂、步步惊心的漠南棋局。
他在马上沉声开口,似自语,似决断:
“传我令。
素囊家事处置妥当之后,准许其收拢土默特散落残部。
归化城西旧板升荒滩,划予其驻帐。
户部调拨杂粮,按月核发,以功代赏,无功停供。
流民垦户可听其招募开荒,但户籍归归化官府,永不成为其私属部众。
无许私蓄甲兵,无许私兴征伐,诸事必先禀命。
用其仇,制其妄,借其名,稳其地。
至于他日是龙是狼——
且看他自己造化。”
风吹袍角,猎猎作响。
归化城的喧嚣在身后铺开,无序的烟火里,一枚残棋,即将重新落子。
漠南的局,自此再添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