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守正者(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柳生当时以为赖陆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表态——毕竟新朝初立,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改动律法可能会引起旧势力的反弹。他没有多想,就把这件事搁下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意识到:赖陆当时的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批合适的人,等一套足以支撑改革的制度框架成型。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东华门。定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车夫看到他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掀开车帘。柳生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蹄声嗒嗒地响在青石板路上,车身微微摇晃,他的思绪也随之晃回了光复二年的春天。
那是光复二年三月的事。
柳生第一次见到文震孟,是在刑部的值房里。文震孟那时刚被任命为刑部主事,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他递给柳生一份厚厚的卷宗,封面写着“收继婚案汇编”。
“柳生指挥使,下官想请您看看这个。”文震孟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各省上报的收继婚案件,累计已有数百起。按《大明律》,收继婚与常人奸罪同科,论绞。但如果真的全部依律论处,要杀的人不下千人。”
柳生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丈夫死了,妻子带着孩子无以为生,丈夫的兄弟为了不让田产外流、为了照顾孤儿寡母,收寡嫂为妻。这种事情在民间已经延续了两百多年,几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生存策略。从来没有人把它当犯罪——直到新朝成立,各级官吏摸不清朝廷的底线,为了自保,把这些陈年旧案一股脑地翻了出来。
“这些案子,前明是怎么处理的?”柳生问。
“前明的做法是‘不告不理’。”文震孟说,“只要没有人举报,官府就当不知道。但如果有人举报,或者出了人命,那就按律论处。两百多年来,真正因此被处死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被处死的,都是穷苦人家。有钱有势的人家,可以通过族规内部解决,根本不会闹到官府。”
柳生合上卷宗,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陛下改律法?”
“下官不敢说‘改律法’。”文震孟摇了摇头,“下官只是想请陛下想一想:如果一条律法在现实中已经有两百多年无法严格执行,那它到底是律法,还是只是挂在墙上的一幅字?”
柳生没有回答。他把卷宗收好,答应文震孟会呈送御览。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改律法,动的是整个大明帝国的根基,不是一两个奏疏就能解决的。
几天后,他又收到了卢象升的奏疏。
卢象升那时刚被外放到畿辅做知县,上任不到三个月,就碰上了一桩棘手的案子。柳生还记得那封奏疏里的措辞,锋利得像一把刀:
“臣到任以来,查阅旧牍,见一案件,心不能平。”
然后他详细叙述了王满案的经过——伯父王仲闯入侄子家中抢粮,打断侄子的腿致其终身残疾,却因“服制”减等,仅杖八十、罚银二两。而受害者的妻子张氏,因为走投无路招人养家,反而被判“纵容犯奸”,杖九十、离异。
卢象升在奏疏的最后写道:
“王仲身为尊长,盗粮夺产、逞凶致残,仅以‘服尊’名义轻判,何以服人?张氏迫于生死绝境才招人养家,并非淫奔,一概定为奸罪,岂是先王恤民之意?臣请陛下明察:服制之刑,本当以尊长慈爱为前提。若尊长先自绝于仁义,则服制之减等,便不再是恤刑,而是纵恶。”
柳生看完这段,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日本的时候,他也见过类似的案子——武士对平民的伤害,往往因为身份差异而被轻判。他当时也觉得不公平,但从来没有想过要从制度层面去改变它。因为他知道,改变一个社会的底层规则,比打赢一场战争难得多。
但他还是把卢象升的奏疏送进了御书房。
赖陆看完之后,同样没有批示。只是在那天晚上,柳生去御书房汇报公务的时候,看到赖陆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大明律》,翻到“服制”那一章,看了很久。
“新左,”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说,一条律法,如果它的出发点已经歪了,是修补它更难,还是推倒重来更难?”
柳生想了想,答道:“推倒重来更难。因为推倒重来,意味着要承认之前的立法者错了。没有哪个朝代愿意承认这一点。”
赖陆没有再说话。柳生也就没有再追问。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老爷,到了。”
柳生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到定国公府的大门已经在眼前了。门口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门房看到他回来,连忙打开侧门,迎了出来。
他下了车,走进府门,穿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看到清杳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回来了?厨房里温着莲子羹,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柳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我自己来就行。”
清杳放下书,仔细端详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陛下训你了?”
“没有。”柳生摇了摇头,“陛下没有训我,反而给我上了一课。”
他把今晚在御书房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清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柳生意外的话:
“你还记得两年前,你跟我提过的那两份奏疏吗?文震孟和卢象升的那两份。”
柳生愣了一下:“你怎么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清杳轻轻笑了笑,“那天晚上你回来,也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有两个不怕死的年轻人,给陛下递了折子,说要改律法。我当时问你,陛下怎么说。你说,陛下什么都没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而深邃:“现在看来,陛下不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了两年的时间,来说那句‘什么都没说’。”
柳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敏锐,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清杳,你觉得……那两份奏疏,陛下现在会怎么处理?”
清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夫君觉得,文震孟和卢象升,现在在做什么?”
柳生想了想。文震孟还在刑部,这两年一直在整理前明的旧案卷宗,据说已经编成了一部《光复刑案汇编》。卢象升则在畿辅知县任上干得风生水起,去年考核得了“卓异”,按规矩应该要升迁了。
“他们都在等。”清杳说,“等陛下准备好。”
柳生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赖陆今晚说的那句话:“律法有缺,则守正者无路可走。”
文震孟和卢象升,就是那两个在“无路可走”的边缘上,试图为守正者找出一条路来的人。而赖陆,用了两年的时间,终于为他们铺好了这条路的第一块砖。
夜风吹动书案上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柳生伸手按住那张纸,低头一看,是清杳抄录的一段《大明律》条文,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批注。批注的字迹很新,墨色还没完全干透。
他仔细看了看那几行批注,发现清杳写的是:
“律者,天下之公器也。公器不可私用,亦不可虚悬。虚悬之律,不如无律。”
柳生抬起头,看着清杳,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律法了?”
清杳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一丝狡黠:“从我发现,我的夫君每天回家都愁眉苦脸的时候开始的。”
柳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端起那碗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春夜的凉意。他心想:也许,这条路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