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归化城(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光复四年三月廿八日,午后。
归化城的城墙在视野中一寸一寸地放大。
康朝勒住马,眯起眼望着前方的城池。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草原之城——夯土筑成的城墙在大地上隆起,像一道土黄色的伤疤。城墙上没有箭楼,没有马面,只有每隔数十步插着一面褪色的旗帜,在风中懒洋洋地翻卷着。那些旗帜有的绣着蒙古文字,有的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样,像是这座城池本身的历史,斑驳而破碎。
这就是俺答汗留下的城市。六十年前,那位蒙古大汗在这里筑城,召来汉人工匠、藏族僧人、西域商贾,试图建造一座不属于任何草原部落的都城。他给它取名叫“库库和屯”——青色的城。可明朝的皇帝赐名“归化”,意为归附教化。于是这座城就有了两个名字,一个属于草原,一个属于中原,哪一个都不是它自己。
康朝忽然想起出发前父皇说过的一句话:“草原上的人记事情,不靠史书,靠歌声。”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此刻站在归化城外,他隐约触摸到了那句话的边缘。
“殿下——”李忠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前面有人迎过来了。”
康朝抬眼望去,只见城门方向扬起一阵尘土,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三骑并辔而行,居中一人身穿大明武官绯色补服,正是祖大寿;左侧一人甲胄鲜明,虎背熊腰,是满桂;右侧一人身着蒙古贵族的蓝色长袍,头戴圆檐帽,面容苍老而沉郁——素囊。
三人在距离康朝十余丈处齐齐勒马,翻身下鞍。
祖大寿率先单膝跪地,朗声道:“臣,登莱总兵祖大寿,恭迎太子殿下!”
满桂紧随其后,抱拳躬身:“末将满桂,参见太子殿下!”
素囊落后半步,以蒙古人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弯腰:“土默特素囊,见过太子殿下。”
康朝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祖大寿:“祖将军请起,诸位请起。孤奉旨巡视边镇,路过归化,本不欲惊动地方,诸位何须如此隆重。”
祖大寿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殿下说哪里话。太子驾临归化,是边镇将士的荣幸,岂敢怠慢。”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臣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康朝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歌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那歌声不是一个人在唱,而是许多人齐声合唱,声音浑厚低沉,像是草原上刮过的一场大风。歌词用的是蒙古语,康朝听不太懂,但那种苍凉的调子,像一根无形的弦,一下子绷紧了他的心。
他转头看向素囊。
素囊的脸色微微变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祖大寿皱了皱眉,低声道:“殿下,这是——”
“让他们唱。”康朝打断了他。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那歌声。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地,他听懂了一些词——
“……阿勒坦建了青色的城,青色的城啊,关住了风……”
“……钟金握着金印,金印啊,烫了谁的手……”
“……儿子死了,孙子争了,部落散了,城还在……”
康朝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懂了。这是一首讽刺的歌。讽刺俺答汗的昏聩,讽刺钟金的自私,讽刺土默特部落在这座城里的分裂与衰败。
歌声在城门口回荡,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这座城池的面子。
素囊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城门方向怒目而视,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康朝却抬起手,按住了素囊的肩膀。
“别动。”他说,声音很平静,“让他们唱完。”
素囊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康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惊讶。
歌声终于停了。
城门里涌出一支队伍——不是军队,而是各色人等混杂的队伍。有穿着蒙古长袍的部落首领,有缠着头巾的西域胡商,有披着红色袈裟的喇嘛,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僧袍、戴着奇怪高冠的人。康朝认不出那些人是谁,但他注意到,祖大寿在看到那几个黑衣僧人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队伍前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越众而出。他穿着深紫色的蒙古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金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弯刀。他的脸膛黝黑,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草原上的石头。
他在康朝面前停下脚步,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去。
“喀尔喀扎萨克图汗素巴第,参见太子殿下。”
康朝看着他,没有说话。
素巴第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太子和扎萨克图汗,一个站着,一个弯着腰,像是一座山压着一块石头。
良久,康朝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汗王请起。”
素巴第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光亮一闪而过——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芒。
“殿下远道而来,沿途辛苦。”素巴第侧身让开,指向身后的队伍,“臣召集了漠南漠北各部首领,以及来自西域、青海、西藏的贵客,一同在此恭迎殿下。请殿下入城。”
康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身后的那些人。那些人纷纷低下头去,以示恭敬。但他知道,这些人低下头,不代表他们服了——他们只是在看他值不值得抬头。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走吧。”
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头顶传来一阵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康朝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几只灰鸽从城楼的椽缝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向着草原的方向飞去。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鸽子飞走了,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催马向前,走进了归化城。
城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穿着蒙古长袍的牧民,有穿着汉人短褐的商贩,有裹着头巾的西域胡商,还有穿着各色僧袍的喇嘛和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他所在的方向。
康朝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敬畏的,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意味的。他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任由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队伍沿着主街缓缓前行,两旁不时有人发出欢呼声。但那欢呼声并不整齐,像是有人在带头喊,其他人跟着附和,显得有些敷衍。康朝甚至听到,在欢呼声的间隙里,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用的是蒙古语,他听不懂,但从语气中能感觉到,那不是赞美。
素巴第策马走在康朝身旁,不时指着两旁的建筑,为他介绍归化城的各处名胜。康朝礼貌地点头回应,但心思却不在那些建筑上。
他在想刚才那首歌。
那首歌是谁安排的?如果是素巴第安排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羞辱素囊,还是为了向自己传递某种信息?
他又想起了父皇的话:“草原上的人记事情,不靠史书,靠歌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