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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译经院对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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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归化城南门。

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缓缓驶入城门。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藏式长袍,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袈裟——不是喇嘛的那种袈裟,而是一种介于僧俗之间的服饰,既显示了他的宗教身份,又保留了他的世俗气息。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圆帽,帽檐微微上翘,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就是固始·嘉措。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骑士,个个腰悬弯刀,背负弓箭,显然是精锐。队伍中间有几匹驮马,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应该是带给太子的礼物。

固始·嘉措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匾额——“归化”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他凝视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催马走进了城门。

迎宾馆那边,康朝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没有出迎,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让李忠在门口等候,待使者到了,直接引到正堂相见。

固始·嘉措在迎宾馆门前下马,整了整衣袍,然后跟着李忠穿过庭院,走上台阶,来到正堂门口。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堂里,康朝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袁崇焕坐在左侧下首,手中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翻阅。两人都没有抬头看进来的客人,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固始·嘉措在堂中站定,右手抚胸,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藩部礼。

“和硕特部使者固始·嘉措,奉珲台吉图鲁拜琥之命,拜见太子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乌苏嘎鲁图汗的威名传遍四方。”

康朝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李忠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堂中偏左的位置——既不是客位,也不是主位,而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固始·嘉措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从容地坐了下来。

康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固始·嘉措。

“使者从何处来?”

“从青海来。”固始·嘉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珲台吉听闻太子殿下驾临归化,特命在下前来问候。珲台吉本欲亲自来拜,只因青海事务缠身,未能成行,深感歉疚。特备薄礼若干,聊表心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李忠接过,转呈康朝。康朝没有看礼单,随手放在桌上。

“珲台吉有心了。”康朝说,“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珲台吉在青海,有何事务缠身?”

固始·嘉措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问。

“殿下有所不知。青海近年来颇不太平,却图汗纵容部下侵扰各部牧场,抢夺牲畜,甚至劫掠商旅。珲台吉受当地部落所托,率部进入青海,名为护商,实为弭乱。珲台吉深知青海乃天朝藩篱,不敢擅自用兵,故特命在下来归化,向殿下禀明情况,请殿下示下。”

康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固始·嘉措。

“珲台吉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本王也有一事不明——却图汗侵扰各部,此事本王为何从未听甘肃巡抚提起过?”

固始·嘉措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殿下明鉴。却图汗的侵扰多发生在偏远牧区,甘肃巡抚辖地距事发地较远,未曾听闻也是情理之中。珲台吉本欲向甘肃巡抚禀报,又恐公文往来延误时日,故先派在下前来归化,面呈殿下。”

“原来如此。”康朝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那珲台吉希望本王如何处置?”

固始·嘉措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珲台吉不敢替殿下做主。只是珲台吉以为,却图汗在青海横行已久,若任其发展,恐怕不仅危及各部生计,更可能影响天朝在西陲的威信。珲台吉愿为天朝分忧——若殿下允准,珲台吉可率部进驻青海,约束却图汗,使其不敢再犯。事成之后,珲台吉自当退回原牧地,不敢久留。”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也很谦卑。但康朝和袁崇焕都知道,这番话的核心只有四个字——“进驻青海”。

康朝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了袁崇焕一眼。袁崇焕微微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文书,开口问道:

“使者说,珲台吉事成之后自当退回原牧地。请问使者,珲台吉的原牧地在何处?”

固始·嘉措转头看向袁崇焕,目光微微一凝。他当然认识袁崇焕——三年前犁庭扫穴、打得林丹汗西窜、逼得土默特降服的那个人。这个名字在草原上早已不是秘密。

“在乌鲁木齐一带。”固始·嘉措答道。

“乌鲁木齐到青海,相距两千余里。”袁崇焕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珲台吉率部长途跋涉,进入青海,弹压却图汗,然后再退回两千余里外的原牧地。使者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些过于劳师动众了吗?”

固始·嘉措沉默了一瞬,然后笑道:“大将军说的是。珲台吉也考虑过这一点。所以珲台吉的意思是——若殿下允准,和硕特可在青海设一处临时驻地,以便就近弹压却图汗。待青海平定之后,再行撤除。”

“临时驻地,”袁崇焕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设在哪里?”

“青海湖畔,或者布哈河沿岸。”固始·嘉措说,“都是水草丰美之地,便于驻扎。而且这些地方原本就有和硕特部的旧牧地,并非侵占他人草场。”

袁崇焕没有再问,转头看向康朝。

康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让人续水。他放下茶碗,看着固始·嘉措,缓缓说道:

“使者的来意,本王已经明白了。珲台吉想进青海,替朝廷弹压却图汗。这个想法,本王可以理解。不过,青海之事,牵扯甚广,不是本王一个人能决定的。使者且在归化住下,待本王与袁大将军商议之后,再给使者答复。”

固始·嘉措起身,再次抚胸行礼:“在下静候殿下佳音。”

康朝点了点头,示意李忠送客。

固始·嘉措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殿下,在下临行前,珲台吉让在下带一句话给殿下。”

“说。”

“珲台吉说,草原上的风,从来不会因为有人关了门窗就停下来。与其等风来,不如趁风起。”

他说完,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堂。

康朝坐在椅子上,看着固始·嘉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说话。

袁崇焕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这个人比素巴第难对付。”

康朝点了点头。

他知道袁崇焕说得对。素巴第的话虽然犀利,但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他要什么,他想干什么,都清清楚楚。可固始·嘉措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温和,每一个请求都很合理,但那些温和的话语背后,藏着的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与其等风来,不如趁风起。”康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看向袁崇焕,“你觉得,图鲁拜琥想趁什么风?”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想趁的,是藏巴汗禁黄教的风,是却图汗在青海横行的风,是朝廷西顾不暇的风。这三股风,任何一股单独吹起来,都不足以让他成事。但如果三股风同时吹起来,他就可以借着风力,一举进入青海。”

康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归化城的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但他知道,在这明亮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图鲁拜琥的使者已经到了。接下来,就该轮到这台戏的主角们一一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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