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译经院偶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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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喜宴》。”罗桑说,“施主听说过这部经吗?”
“略有耳闻。”固始·嘉措说,“听闻此经记载了吐蕃历代赞普的事迹,以及佛法传入雪域的历程。在下曾在拉萨哲蚌寺学过几年,可惜当时年少贪玩,未能深入研习。今日若能听法师讲解,实乃幸事。”
罗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诵读经文。
他读的是《贤者喜宴》中关于松赞干布建立吐蕃王朝的段落。藏语的诵经声在正堂中回荡,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固始·嘉措闭着眼睛,看似在专心听经,但实际上,他的耳朵在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罗桑的语调、停顿、重音,以及那些被他特意强调的词句。
诵经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罗桑念完一段,放下经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固始·嘉措睁开眼睛,适时地开口了:“法师,在下有一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施主请说。”
“方才法师读到松赞干布遣使赴印度求法一节。在下想到,佛法传入雪域,至今已近千年。其间经历了朗达玛灭佛、吐蕃分裂、各教派兴起,可谓波折重重。但佛法终究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法师觉得,佛法能在雪域传承千年而不绝,靠的是什么?”
罗桑放下茶碗,看着固始·嘉措。他知道,这个问题看似在问佛法,实则是在问黄教的处境——在藏巴汗的打压下,黄教凭什么能撑下去?
“施主问得很好。”罗桑缓缓说道,“贫僧以为,佛法能在雪域传承千年,靠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不是刀兵,而是人心。朗达玛灭佛,毁了寺庙,杀了僧人,烧了经卷,但他灭不了人心中的信仰。只要人心还在,佛法就不会断绝。”
固始·嘉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法师说得是。可是法师有没有想过——如果人心也需要保护呢?如果有人用刀兵逼迫信徒改宗,用权势压制寺庙的运转,人心又能坚持多久?”
罗桑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固始·嘉措在说什么——藏巴汗禁黄教,却图汗迫害黄教僧人,白利土司毁寺。这些事情,固始·嘉措不需要明说,罗桑也知道。
“施主说得对,人心需要保护。”罗桑缓缓说道,“但保护人心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选择用刀兵去保护,有人选择用经卷去保护,有人选择用忍耐去保护。贫僧不敢说哪一种方式更高明,贫僧只知道——用刀兵保护的,最终会被刀兵所伤;用经卷保护的,经卷会流传后世;用忍耐保护的,忍耐会开花结果。”
固始·嘉措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法师的智慧,在下佩服。”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法师可曾去过拉萨?”
“去过。”罗桑说,“年轻时在哲蚌寺学过几年。”
“那法师一定见过甘丹颇章吧?”
“见过。”
“在下听说,甘丹颇章最近修缮一新,屋顶的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十里之外都能看见。”固始·嘉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五世达赖年纪虽轻,但已经有了一代宗师的气象。再过几年,恐怕整个雪域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罗桑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固始·嘉措这句话的分量——甘丹颇章是黄教在拉萨的权力中心,五世达赖是黄教的最高领袖。固始·嘉措特意提到这些,是在向他传递一个信号:和硕特与黄教上层的关系很近,近到可以随意进出甘丹颇章。
“五世达赖确实是难得的宿慧之人。”罗桑平静地回应,“不过,佛法讲究因缘和合。一个人的成就,既取决于自身的修为,也取决于外在的因缘。因缘未到,强求不得。”
固始·嘉措听出了罗桑话中的保留之意,但也没有继续逼问。他笑了笑,换了个姿势,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后院方向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素袍,相貌清俊,步履从容。他看到正堂中有人,微微一愣,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到佛像前,合十行礼,然后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固始·嘉措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认出这个人是谁——康朝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人看到他都不会把他和“太子”联系在一起。
罗桑看到康朝进来,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只是继续对固始·嘉措说:“施主若对《贤者喜宴》有兴趣,贫僧可以借一部抄本给施主带回住处翻阅。”
“那太好了。”固始·嘉措感激地说,“多谢法师。”
罗桑站起身来,走到一侧的书架前,取下一部用黄绸包裹的经卷,递给固始·嘉措。固始·嘉措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然后站起身来,再次合十行礼。
“今日叨扰法师了。改日若有机会,在下再来请教。”
“施主慢走。”
固始·嘉措转身向外走去。经过康朝身边时,他下意识地看了康朝一眼。康朝正低着头,手中捻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在家居士在做功课。
固始·嘉措没有多想,快步走出了正堂。
他的马蹄声在巷子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喧嚣中。
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康朝才停止了捻动念珠的动作。他抬起头来,看向罗桑。
“法师觉得,他信了多少?”
罗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什么都没信,也什么都没不信。他今天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黄教有没有被朝廷完全收买。”
“那他确认了吗?”
“贫僧没有给他答案。”罗桑说,“所以他回去之后,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猜测。而猜测,往往比确定的答案更让人不安。”
康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固始·嘉措消失的方向。
“法师,你说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罗桑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那个方向,缓缓说道:“他会写信给图鲁拜琥,告诉珲台吉——罗桑确吉坚赞没有被朝廷收买,但也没有倒向和硕特。他是一个变数,一个不能被控制的变数。”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康朝:“殿下,贫僧有一个问题。”
“法师请说。”
“殿下今天让贫僧什么都不做,就是为了让他得到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可贫僧想知道——殿下要这个‘不确定’,做什么用?”
康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归化城的城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法师,你说一个人要犯错,通常是因为什么?”
罗桑想了想,说:“因为看不清局势。”
“对。”康朝转过头来,看着罗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所以我给他的,就是一副看不清的局势。他看不清朝廷的态度,看不清法师的态度,看不清黄教的态度。他越想看清,就越会用力去试探;他越用力试探,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等他露出破绽的时候,就是他犯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