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景阳春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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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察?”朱彦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你在锦衣卫坐了六年,东宫长春宫四个宫女跟太监同宿同账,你一无所知?景阳一个内使监小监,拿张红纸就去碰前田家的待年女史,你也一无所知?前田家一百五十万石的禄米,朕年年照拨,金泽城还好端端立在那里——千代姬是朕留给东国诸藩看的活招牌。太监拿‘同炊’帖去碰她,你这是失察,还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柳生额头抵在砖地上,不敢抬头。他太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前世做“皇明之殇”的时候,翻烂了《酌中志》《万历野获编》,对宫女太监搭伙这种事熟得不能再熟,熟到他根本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入燕之后,他盯的是外臣、边将、日本浪人、前明勋贵,内廷那些底层宫女的破事,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过。此刻跪在东暖阁的金砖上,他才猛然意识到:他觉得“不是大事”,恰恰就是最大的事。
“臣……”他嗓音发干,“臣确实没把它当回事。臣知罪。”
朱彦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道:“你把前朝内侍宫女同炊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朕要听仔细的。”
柳生知道这是要他交底。他稳了稳气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实可信:“回陛下,明初太祖严禁内侍与宫女私结,违者重处。永乐以后内臣权重,同炊之风渐开。初时只是同餐互助,省些炭火灯油;到后来发展成通财同住,形如夫妻者,谓之‘菜户’。万历年,宫女若无菜户,常被同伴讥为‘弃物’;低位太监替菜户买菜执炊,称作‘旋匠’,每月可得三五两工食银子。熹宗朝最甚——客氏先与魏朝对食,后又转投魏忠贤,二人争风吃醋,竟在乾清宫西暖阁吵闹起来。熹宗非但不罚,还亲自下楼为二人断判,将客氏判与魏忠贤。自此魏忠贤与客氏共掌内外宫禁,司礼监与尚衣、尚膳诸衙门皆为其爪牙,锦衣卫亦不能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下来的部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不是一个“前朝旧例”能够涵盖的东西,那是另一个时空的秘辛,是他作为穿越者才知道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的事。但赖陆要听“仔细的”,他不敢隐瞒。
“熹宗崩后,”他压低声音,“司礼监有一名太监唤作陈德润,管后宫物料排班。他见懿安皇后张氏年少守寡、无子可依,便起了异心。先是贿赂皇后身边侍女,劝皇后与他结为菜户,以‘破岑寂’;皇后怒而不理。其后陈德润竟趁奏事之机,闯入皇后寝宫,当面提出同炊之请。皇后大怒,将其逐出,随即报知信王——彼时信王尚未即位,以弟妇之礼待皇后,闻讯后将陈德润贬至南京孝陵种菜。”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伏在地上不再动弹。东暖阁里安静了几息,只听得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朱彦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分:“陈德润?现在司礼监那个陈德润?”
“……是。同名同姓,同一人。”
“你说的这些,是哪一年的事?”
柳生喉头滚动了一下。这个时空没有崇祯朝,信王朱由检从未登基,陈德润自然也从未被贬过。他说的这些,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验证的“残书”故事。他咬了咬牙,答道:“臣在海外漂泊近二十年,曾在吕宋一处旧教堂中得到一部残书,上面杂记了许多未曾发生过的事。陈德润一事,便载于那书中。臣初时不甚在意,以为是稗官野史;后来入朝见到陈德润其人仍在司礼监当差,才知那残书记的并非此世之事。臣方才话赶话说到前朝积弊,一时想起,便说了出来。”
他说完,心里其实有些后悔。陈德润的事说出来,对这个时空的陈德润而言就是一道催命符——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光是“在另一个世界觊觎过皇后”这个罪名,就足够赖陆把他剁成肉酱。而柳生自己,也等于在赖陆面前暴露了自己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朱彦璋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残书的细节,只是淡淡道:“也就是说,这个陈德润,在另一条路上,打过张嫣的主意?”
“……是。”
“而且还敢当面跟信王提,要娶信王的嫂子?”
“……残书上是这样写的。”
朱彦璋没有再说话。他转头望向窗外,太液池的水面被风吹皱,碎金般的阳光在波上跳动。过了许久,他忽然道:“柳生,你觉得这个人,该不该杀?”
柳生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个陷阱——不管他怎么答,都可能踩到雷。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个时空的陈德润,毕竟尚未有任何实际行动。若因另一条路上的罪过而杀此世之人,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在替一个敢动皇后心思的人说话。对面坐的是谁?是百人席卷关八州、吞日本、并朝鲜、入主中原的光复皇帝。他柳生新左卫门是什么东西?敢替这种人求情?
冷汗几乎是瞬间从额角滑落的。他猛地想到了定国公府——他是定国公的女婿。而定国公府是什么底细?当年燕逆兴兵犯阙,定国公府是内应。赖陆入燕后没有清算,是因为徐家识相、交出了兵权、献上了嫡女。但如果他被皇帝认为“庇佑阉党”,那这笔旧账随时可以翻出来。定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他立刻闭嘴,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不敢再抬。
朱彦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不说了?朕还想听听,‘恐’什么。”
柳生声音发涩:“臣失言。臣不该替一个对皇后起过心思的人说话。臣僭越了。”
朱彦璋没有接他的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道:“不劳后都督费心了。这件事,交给刘侨去办。”
柳生浑身一凛。刘侨——锦衣卫中千户所,专管刑讯的那个刘侨。赖陆把陈德润交给刘侨,意思很明确:不用审,直接办。而且刘侨的手段,挖出来的一定不只是陈德润一个人。陈德润一进去,整个司礼监跟他有来往的人都会被牵连出来——包括魏忠贤。
他伏在地上,一字不敢再吭。他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边上擦过去——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话,而是因为赖陆还念着旧情,没有把他的建议当成“庇佑阉党”来追究。但那份旧情还能用几次,他不知道。
“景阳那边的事,”朱彦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调,“你去跟斋藤福对接。东宫的名单,明天朕要看到。涉事的宫女内侍,该怎么处置,松涛局先拟条陈上来,朕再看。”
“臣遵旨。”
“还有,”朱彦璋顿了顿,“前田家那个丫头,做得很好。告诉斋藤福,给她加一等月例,仍留待年。另外,让斋藤福拟一道新的内廷法度——从今往后,内侍与宫女同炊、搭伙、通财,一律按私通外臣论处。朕不管明宫旧例是什么,在新朝,内侍就是内侍,宫女就是宫女,各司其职,不许私下结党。这道法度,五日内拟好呈朕。”
“臣遵旨。”
“退下吧。”
柳生叩首,起身,倒退三步,方才转身出了东暖阁。四月天的风迎面扑来,他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廊下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想起方才赖陆说“交给刘侨去办”时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饭。那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定。在赖陆眼里,陈德润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区别只在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而他柳生,差一点点就因为一句多余的话,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想:这辈子再也不在赖陆面前提任何跟后宫有关的建议了。一个字都不提。
东暖阁里,朱彦璋重新拿起张懋修的折子,翻到方才批到的地方。但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陈德润。这个名字他以前没留意过——司礼监那么大,挂着的太监少说有几十个,他哪记得住每一个。但柳生说的那个故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陈德润这个人有多大的威胁,而是因为“一个太监敢打皇后的主意”这件事本身,说明前朝的内廷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而他入燕两年,竟然一直没有彻底清理过这些东西。
他提起朱笔,在张懋修折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内廷不肃,何以肃天下?景阳一案,当为开端。”
写罢,他把折子合上,又拿起归化康朝的报。青海那边还在迷雾里,图鲁拜琥和却图的仗打得云里雾里,素巴第的假忽里勒台开得热热闹闹。他需要在夏天之前把西宁的粮道理顺,把归化的局面稳住,把江南的折色定下来——在这些大事面前,一个陈德润确实不算什么。
但正因为不算什么,才更要杀。
杀一个陈德润,魏忠贤就知道自己脖子上也悬着刀;杀一个陈德润,司礼监上下就知道新朝的规矩不是说着玩的;杀一个陈德润,张嫣在翊坤宫就能睡得安稳些。
他放下笔,冲门外道:“传刘侨。”
门外内侍应声而去。朱彦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四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柳絮的气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柳生说那部残书是在吕宋一座旧教堂里得到的。他从来没问过柳生,那部残书里还写了些什么。也许改天该问问。
但不是今天。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