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归化雨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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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尔台吉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殿下能做得了这个主?”
“我是大明太子。”康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说的话,在我父皇那里,至少值一个‘考虑’的分量。如果你们觉得不够,我可以让我父皇写一封亲笔信给你们哈喇忽剌汗。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先拿出诚意来——比如说,先把去年秋天从扎萨克图冬牧场抢走的五千只羊还回去。”
巴图尔台吉的脸色微微一变:“那五千只羊是我们打下来的战利品,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那就当是我买的。”康朝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巴图尔台吉面前,“五千两,山西票号的票,见票即兑。你用这笔钱,回去跟你们汗说:大明太子花钱买了这批羊,不是为了羞辱你们,是为了让大家都有一个台阶下。你们拿到了钱,扎萨克图拿回了羊,两边都不丢面子。接下来谈互市的事,也好谈。”
巴图尔台吉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银票和康朝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最后伸手把银票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殿下是个痛快人。”他说,“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转告哈喇忽剌汗。但我不能保证他会答应。”
“我不需要你保证。”康朝站起身,表示会谈结束,“你只需要把话带到就行。你们汗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巴图尔台吉也站起来,这一次,他抱拳行了一礼,虽然动作有些生硬,但毕竟算是行了礼。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靴子在砖地上踏出沉重的声响。
等他走远了,康朝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木村赶紧端上一碟点心和一碗热粥。康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木村。”
“属下在。”
“你说,我今天做的这些事,父皇会怎么看?”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回答:“殿下恕罪,属下不敢妄测圣意。”
“那就说说你自己的看法。”
木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属下觉得,殿下今天的做法,很像一个人。”
“谁?”
“陛下。”
康朝的手顿了一下,勺子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木村,眼神有些复杂:“你觉得我像父皇?”
“不是像。”木村连忙纠正,“是……殿下处理事情的方式,有几分陛下的影子。比如先见弱的、再见强的,给扎萨克图一颗定心丸,再给绰罗斯一个台阶下。这种手法,属下在陛下那里见过几次。”
康朝没有说话。他把那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下去。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米粒煮得软烂,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父皇在东暖阁考他功课,问他《孟子》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段怎么理解。他当时背了一段标准答案,父皇听了,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等你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你就会明白,这句话最难的不是理解,是做。”
他现在好像开始有一点明白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早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着。译经院的钟楼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是午时的报时。
康朝吃完粥,放下碗,对木村说:“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回殿下,下午没有正式会见。罗桑喇嘛请您去译经院藏经楼看一看新整理出来的梵文贝叶经,说是从吐蕃那边运来的,有几部很珍贵。”
“好,去看看。”康朝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京师那边的雨,有没有这么大。”
木村没有接话。他知道殿下说的不是天气。
京师,东暖阁。
朱彦璋面前的案上摆着两份文书。左边是松涛局呈上来的“内廷新法度草案”,右边是归化太子康朝的密信抄件——原件已经存档,抄件是斋藤福派人送来的,说是“请陛下参阅”。
朱彦璋先看了左边的草案。斋藤福办事果然利落,五天的期限,她第三天就把草案送上来了。法度写得很详细,一共十二条,从“内侍与宫女不得私相授受”到“各宫月例由松涛局统一发放、不得经内侍之手中转”,条条都是针对旧宫积弊。最后还附了一条惩戒细则:初犯者杖二十、调离原岗;再犯者杖六十、发南海子充苦役;情节严重者——如同炊、通财、同宿——不论首从,一律处斩。
朱彦璋看完,提笔在“处斩”二字旁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字:“可。加一条:东宫、东暖阁、后宫三处,内侍与宫女接触须有第三人见证,违者以同炊论。”
批完左边,他拿起右边的密信抄件。
康朝的信很短,他扫一眼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学会不辩解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藻井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太液池的水面被风吹皱,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想起两年前,康朝在灵堂前质问他的那个晚上。那孩子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愤怒和不解,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对着他咆哮:“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我的祖母,还是你的庶母?”
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又蠢又倔,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儿子到底能不能继承他的江山。
但现在,他看着这封简短的信——没有辩解,没有诉苦,没有试探,只有三条清晰的指令和一个太子的担当——他忽然觉得,那块石头,好像开始发热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冲门外道:“传旨:归化译经院,赐太子康朝《永乐大典》一套,用内府新刻本,由兵部驿传加急运送。另赐东国织锦十匹、湖笔五盒、徽墨十锭,附朕亲笔手书一封。”
内侍领命而去。朱彦璋重新拿起松涛局的草案,准备再看一遍细节,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远处的宫墙在薄暮中呈现出柔和的赭红色,几只燕子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几乎沾到了波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侍笔的翰林:“今天是四月初十?”
“回陛下,是四月初十。”
“那明天是十一。”
翰林不明所以,不敢接话。
朱彦璋没有解释。他望着窗外,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遥远的西北方向。
归化的雨,应该也快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