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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灰烬知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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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晚上,他自己犯了同样的错误。

他写那份奏折的时候,完全沉浸在了一种“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的快感里。他没有去想执行层面的问题,没有去想那些旧人会怎么抵抗、怎么扭曲、怎么消化他的新制度。他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做模型的学者,以为自己设计出了一台完美的机器,却没有想过这台机器要放进的是一个充满灰尘、油污和破坏者的车间。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徐清杳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皇宫方向的夜空。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你信不信,过不了几天,陛下就会去西山行宫。”

柳生皱眉:“西山行宫?那地方自从光复元年修缮之后,陛下只去过两次,都是夏天避暑去的。现在才四月——”

“四月去避暑,确实早了。”徐清杳转过身来,看着柳生,“但如果不是为了避暑呢?”

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为避暑,那为什么——”

“因为西山行宫里的侍从,全是东国女官和朝鲜女官。”徐清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柳生的耳朵里,“一个明宫旧人都不在。金氏在那里。”

金氏。朝鲜旧主李昖的王后,如今是大明贵妃。赖陆占据朝鲜之后,她是第一批被送入京师的朝鲜王室成员,也是最得宠的一个。她在西山行宫有自己的别院,赖陆每个月至少会去看她一次。但如果说仅仅为了看她,没必要专门搬过去住——

柳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陛下要跟明宫旧人做物理隔离。”徐清杳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他自己先搬走,搬到一个人人都知道‘那里没有旧内侍’的地方去。然后,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会把那些旧人全部清理掉。”

“清理?”柳生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清理?”

“驱逐。全部驱逐。所有万历朝以来入宫的明人内侍和宫女,无论有没有参与菜户,一律驱逐出宫。不审,不判,不杀——赶出去就行。”

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宫里那么多人,全部驱逐?谁来接手内廷的事务?”

“东国女官和朝鲜女官。松涛局已经准备了两年,人手是够的。至于内侍的空缺,从辽东、朝鲜、日本三地选拔少年入宫受训,由松涛局制定章程,从零开始培养。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陛下等得起。”

柳生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盯着徐清杳:“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这是陛下的决策,连我都不知道,你——”

“我是定国公的女儿。”徐清杳淡淡地说,“定国公府在京中经营了两百年,有些事情,不需要陛下亲口告诉我,我也能看出来。你今天在东暖阁被问住的时候,陛下没有发火,没有责备,只是淡淡地问了你一句‘你觉得这个人该不该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生摇头。

“意味着陛下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不需要你再提供什么方案了。”徐清杳的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那撮灰烬上,“他问你‘该不该杀’,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是在看你——看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到底有没有看懂他的心思。”

柳生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他想起了今天在东暖阁,赖陆听完他的坦白后那个意味深长的沉默。那时候他以为赖陆是在思考,现在他才明白——赖陆不是在思考,赖陆是在评估他。

“那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清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整了整他衣领上歪斜的纽扣。这个动作很温柔,像任何一个妻子对丈夫做的那样,但她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

“准备好你的人手。”

柳生一怔:“什么人手?”

“锦衣卫的人手。清理内廷不是松涛局一家能完成的事。驱逐几千名宫女内侍,需要封锁宫门、维持秩序、防止骚乱、押送遣散人员出城——这些都需要武力。松涛局的东国女官能管住内廷的女眷,但管不住那些被逼急了的太监。陛下到时候一定会调用锦衣卫。”

柳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你是说,陛下会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不是交给你来办。”徐清杳纠正道,“是让你参与。你今天的表现让陛下失望了,他不会把主导权交给你。但如果你连参与的资格都拿不到,那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真的坐到头了。”

柳生沉默了。他知道徐清杳说得对。今天在东暖阁,他差一点就失去了赖陆的信任。如果不是赖陆还念着旧情,他可能已经被调离了锦衣卫。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全部驱逐,是不是太过了?有些人确实没有参与菜户,只是老老实实做事的老实人。把他们也赶出去,是不是——”

“你是不是还想说‘可以甄别一下’?”徐清杳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柳生,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像个书生。你以为陛下没有想过甄别?你以为他不知道有些人确实是清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能甄别。因为一旦开始甄别,就意味着承认‘有一部分旧人是可以留下的’。只要留下了第一批旧人,他们就会成为旧制度的种子——他们会告诉新来的宫女‘以前我们是怎么怎么做的’,会告诉新来的太监‘菜户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了十年,菜户就会死灰复燃。”

“所以陛下的选择是:一个都不留。不管你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不管你是冤枉的还是活该的——全部赶走。只有这样,才能让菜户制度在这一代彻底断根。”

柳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地上那撮灰烬。那是他花了一个半时辰写出来的改良方案,五条措施,洋洋洒洒数千言,自以为周密详尽,却被妻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明白了,那五条措施在赖陆即将采取的行动面前,确实毫无意义。赖陆要的不是改良,是革命。不是修修补补,是推倒重来。

他抬起头,看着徐清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藏在阴影里,让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娶了她六年,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定国公府的嫡女,知书达理,相夫教子,从不干涉他的公务。

但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早就知道陛下会这么做?”

徐清杳没有正面回答。她弯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片灰烬——那是一角还没有完全烧尽的纸,上面依稀可以看到“釜底抽薪”几个字——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吹,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我不知道陛下具体会怎么做。”她说,“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柳生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他是一个会在阵前单骑突阵、亲手擒拿敌方大将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在一个烂透了的制度面前束手束脚。他要么不动,要动,就是连根拔起。”

柳生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前,站在徐清杳身边,和她一起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月光下的紫禁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宫墙连绵起伏,角楼的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锋利的剪影。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有几千个太监和宫女正在度过他们在这座宫殿里的最后一个夜晚——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春天已经到了深处,再过几天,御花园里的牡丹就要开了。

但有些人,注定看不到今年的牡丹了。

柳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前世是个做视频的。专门讲明朝怎么亡的。”

徐清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做了好多期,从财政讲到军事,从党争讲到流民,从气候讲到瘟疫。每一期我都觉得自己讲透了,讲清楚了,弹幕里也都说‘UP主讲得好,大明不亡没天理’。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回到了那个时代,我能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徐清杳:“我今晚写的那些东西,不是写给陛下的。是写给我自己的。是我前世在弹幕里跟人吵了无数遍的‘如果我是皇帝我会怎么改’。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把这些东西变成现实了,可你烧了它。”

徐清杳平静地看着他:“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柳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前世是个评论历史的人。现在,我是一个创造历史的人。评论者可以追求完美方案,因为评论者不需要承担执行的后果。但创造者不行。创造者必须在信息不完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做出决断。完美方案不存在,存在的是‘够用’的方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陛下的方案,就是‘够用’的方案。它不精致,不优雅,甚至不公平。但它有效。因为它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不是跟旧制度博弈,而是直接把旧制度连根拔掉。”

徐清杳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柔和。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夜风中,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在他们面前,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而那黎明,注定不会是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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