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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旧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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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在晋没有去兵部。

他告了半天假,理由是“偶感风寒”。实际上他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不想去值房面对那一堆公文。他知道那些公文不会因为他不去就消失——袁崇焕还是会催炮,太仆寺还是会报马匹不足,理藩院还是会问俄罗斯贸易的事,西宁卫的塘报还是会一天三封地送进来。但他就是想喘口气。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没有看公文,没有见客,只是在书架前漫无目的地翻书。他的藏书不算多,但杂——经史子集之外,还有很多野史笔记、地方志、游记一类的东西。有些是他年轻时买的,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从书铺淘来的。他平时很少翻这些,觉得不够正经,但今天他不想看正经书。

他从书架角落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没有了,书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的纸墨味。他翻了翻,是一本嘉靖年间刊刻的笔记,作者署名“沧洲散人”,不知道是谁。内容是一些各地的奇闻异事,多半是道听途说,文笔倒是生动。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了一段话:

“大同府西百里,有山名玄岳。相传嘉靖初年,有异人栖于此。其人白衣,貌若二十许,自言已居此三十年。乡人有病者往求,辄予药饵,无不愈。或问其年,笑曰:‘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嘉靖四十年后,不复见。或曰乘鹤去矣。”

王在晋看完,笑了一下。

这种故事,他在各种笔记里看过不下几十条。深山老林里住着一个神秘的隐士,会治病,不会老,最后骑着鹤飞走了。每一个故事的套路都差不多,只是地名和人名换一换。写这些笔记的人,大概也只是为了给读者解闷,没几个人当真。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

“十年不老倒也罢了,世间或许真有驻颜之术。”他自言自语,“百年不老……怕是文人夸张了。”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居然在认真琢磨这种事。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走出书房,吩咐下人备轿。

下午还是去兵部吧。那些公文不会自己批完。

与此同时,东厂。

柳生坐在他那间简陋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陆炳的旧档。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这一次,他注意到的是那句话:“臣使人踪迹之,终不可得。”

这句话的口气很平淡,但柳生读出了其中的无奈。写这份报告的人——如果确实是锦衣卫的人——显然花了力气去找,但找不到。不是“没有找到”,而是“终不可得”。这四个字里有一种放弃的意味:他试过了所有的办法,但那个人就是找不到。

柳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能在同一个地方隐居三十年的人,是怎么做到不被找到的?

如果他有田产,就会有赋税记录;如果他与乡邻往来,就会有人记得他的容貌;如果他给人看病,就会有病人留下证词。这些东西,只要有人去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但这份笔录里说,“使人踪迹之,终不可得”。也就是说,锦衣卫的人去查了,查了当地的土地册、户籍册、赋税记录,问了当地的里正、乡绅、百姓——但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就像是没有留下任何官方的痕迹。

这说明什么?

要么,他根本不在官府的登记体系里——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要么,有人帮他抹掉了这些痕迹。

柳生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一个能在嘉靖初年就隐居深山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过官府的户籍系统。他可能是从外地迁来的,没有在当地落籍;也可能他根本就不在“人”的范畴内——如果陆炳的记载可信的话。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旧档中的那句话:“唯愿他永远不想下来。”

“不想下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想从山上下来?还是不想从“某种状态”中下来?

柳生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三公子,可能从来就没有“下来”过。他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不再被人看见了。

他收起旧档,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厂的院子,几个番役正在廊下小声说话,看到他便立刻噤声,垂手站立。柳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望着远处的宫墙。

陛下让刘侨去查这个人。刘侨是个能干的人,但柳生不认为他能查出什么。一个在嘉靖年间就让锦衣卫束手无策的人,不可能因为几年后一个千户的几句盘问就现出身来。

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

陛下想找,那就去找。找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找不到——

也许找不到,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傍晚,乾清宫。

赖陆坐在御案前,面前放着刘侨傍晚递上来的一份密奏。密奏不长,附了一份手抄的笔录。赖陆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密奏放在一边,沉默了许久。

曹化淳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赖陆忽然开口了:“曹伴伴,你说,一个人真的能活一百多年吗?”

曹化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不曾听闻。”

“朕也不曾听闻。”赖陆说,“但朕见过很多不曾听闻的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拿起那份密奏,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刘侨现在在哪儿?”

“回陛下,刘千户交完密奏后,便回中千户所去了。说是要继续查大同陆家的线索。”

“让他查。”赖陆说,“但不用催他。”

“陛下的意思是……”

赖陆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如果他真的在那里,他会自己出来的。”赖陆说,“如果他不想出来,朕就是把大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他。”

曹化淳躬身应道:“是。”

赖陆没有再说话。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再变成沉沉的暗色。远处的街巷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颗一颗被点亮棋子。

赖陆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陆炳旧档里的那句话。

“你在下棋,他站在旁边看天。你输了他也不赢。他只是……不在局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在局里?”他低声说,“那朕就看看,你到底在不在。”

夜色降临。北京城里万家灯火,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同,一间废弃多年的老宅里,有人正在灯下慢慢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上,用极淡的墨迹写着四个字:

“丙寅杂录。”

那个人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没有上下文,没有注释,像是随手写下的一句话:

“鹤不在笼中。笼中者,非鹤也。”

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

仿佛那间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人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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