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笼中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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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在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答道:“劳陛下挂心,臣睡得还好。”
赖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在晋觉得那道目光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剖开一样。
“是吗。”赖陆说,“朕昨晚倒是梦见了一只鹤。”
王在晋的呼吸停了一瞬。
赖陆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王在晋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倒退着出了西暖阁。直到走出乾清门,被初冬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甬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只鹤的事,陛下到底知不知道?
他不敢往下想。
同日傍晚,大同。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烽燧台,建于正统年间,早已无人值守。夯土的台基上长满了蒿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三公子坐在烽燧台的顶端,膝上摊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着衮服,戴翼善冠,面容年轻,眉眼却沉着得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画工不算精细,但神韵抓得很准——尤其是那双桃花眼,长睫毛在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温柔的长相,眼神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站着一个随从,三十来岁,精瘦,沉默。他已经跟着公子好几年了,但至今说不清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公子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不要问。
但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随从瞥了一眼那幅画像,又赶紧移开目光。他认得那张脸——全天下的人都认得。但他更知道,《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私家收藏历代帝王图像者,杖一百。”这幅画像虽然不是历代帝王,但当今万岁的画像,恐怕比历代帝王更犯忌讳。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公子,这东西……留着是不是太险了?”
三公子没有抬头,仍然看着画像:“险?”
“万一被人看见……”
“谁会看见?”三公子终于抬起眼来,看了随从一眼,“你吗?”
随从赶紧低头:“属下不敢。”
三公子没有再追究。他把画像卷起来,没有放进匣子,就那么握在手里,望着东南方向的暮色。
“北京那边,今日有位王侍郎进宫了。”他说。
随从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三公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因为他安排的那只白鹤,今日一早就从王在晋家的后院里消失了。王在晋没有奏报祥瑞,选择了烧羽灭迹。这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也是一个胆小者的选择。
但三公子不需要预知西暖阁的奏对。他只需要知道王在晋进了宫、又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就够了。这说明皇帝没有因为祥瑞之事责难他,也说明王在晋把自己的尾巴夹紧了。
“他没提鹤的事。”三公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这人比我想的还谨慎。”
随从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敢追问。
三公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他的身材极高,站在烽燧台上,几乎与远处城墙的垛口齐平。晚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老松。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三公子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幅画像,沿着烽燧台的斜坡走下去,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随从赶紧跟上。他追了几步,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公子,那幅画……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三公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极高的身材,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在阴影中依然醒目的桃花眼。
“画里的人给的。”
随从愣在了原地。
三公子已经走远了。
他追上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画里的人给的?
万岁爷亲手给他的?
那他跟万岁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夜幕彻底降临时,三公子已经走出了大同城的范围。他没有住店,没有进城,而是在郊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落脚。
随从生了堆火,烤着干粮。三公子坐在火光的边缘,又把那幅画像拿出来看。
火光跳跃,明暗不定。画像上的人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动。
三公子看了很久。
随从把烤好的干粮递过去,三公子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公子,”随从壮着胆子开口,“您说要见那个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三公子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
“等什么?”
三公子没有回答。他把画像收起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随从不敢再问。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满是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不知道公子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公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等。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从破庙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三公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夜空。
北京在那个方向。
那个人也在那个方向。
他手里握着那幅画像,像是在握着一面镜子。
“另一个我。”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随从没有听见。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等待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