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积善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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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贫僧在……”
“这个人住在你的寺里,你不知道他不是太监?”
慧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问你话呢。”卢象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不知道?”
“贫僧……贫僧……”
“你知不知道,窝藏假太监是什么罪?”卢象升走近了一步,“按《大明律》,知情藏匿罪人,与罪人同罪。他若是犯下什么大罪,你就是从犯。他若是谋逆,你就是同谋。”
慧明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人!大人明鉴!贫僧真的不知啊!他来的时候是拿着内务府的遣散文书来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是前朝的宫人。贫僧一个出家人,哪里敢质疑内务府的文书……”
“文书在哪里?”
“在、在客堂的柜子里……”
“郑班头,去取来。”
郑班头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客堂。
卢象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慧明师父,你是出家人,我不难为你。但你得跟我说实话——这个人住在这里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有没有人来探望过他?他有没有出去过?见过什么人?”
慧明跪在地上,努力回忆着:“他……他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房间里,吃饭也是别人送进去。偶尔会在夜里出来走走,就在院子里,不走远。也没有人来探望过他……至少贫僧没见过……”
“夜里出来走走?”卢象升抓住了这个词,“经常吗?”
“也不算经常……三五天一次吧。有时候贫僧夜里起来如厕,会看到他站在院子里,也不走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天。”
卢象升的眉头微微皱起。夜里站在院子里看天——这不是一个“很少出门”的人会做的事。他在看什么?等什么?还是单纯地在放风?
“他来这里多久了?”
“大约……一个月左右。是第一批送来的旧宫人,三月下旬到的。”
一个月。三月下旬。卢象升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赖陆驱逐宫人的旨意是三月中旬下的,这批人三月下旬被送到积善寺。也就是说,这个假太监是趁着驱逐宫人的混乱,混进旧宫人队伍里出来的。
他本来就在宫里。
这个结论让卢象升的后背一阵发凉。一个假太监,在宫里不知道待了多久,然后趁着驱逐的机会,光明正大地从宫里出来了。这说明他在宫里有同谋——有人帮他伪造了身份,有人帮他在遣散册上动了手脚,有人帮他掩盖了真实的身份。
这个人,绝不是一个小角色。
郑班头从客堂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双手呈给卢象升。
卢象升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标准的遣散文书,格式规范,印章齐全。上面写着:“张永寿,山西大同府人,嘉靖四十五年入宫,充内官监杂役,光复四年三月遣散。”下方盖着内务府的印章和礼部的验讫章。
卢象升的目光在“山西大同府”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大同。
白衣人提到的三公子,也在大同。
这个假太监来自大同,三公子也在大同——这不会是巧合。
他把文书收好,走到那个假太监面前。
假太监抬着头看他,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张永寿?”卢象升念了一遍文书上的名字,“这是你的真名吗?”
假太监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卢象升说,“山西大同府,张永寿,嘉靖四十五年入宫——这三个信息,我只要派人去大同查一遍,就能知道是真是假。你猜,大同府有没有一个叫张永寿的人?”
假太监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必现在回答。”卢象升说,“顺天府的大牢里有很多房间,你可以慢慢想。等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随时可以叫人。”
他转向郑班头:“带走。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他的饮食饮水,你亲自经手,不许经过第三个人的手。如果有人来探监或者打听他的消息,一律拿下,先关后报。”
“遵命!”
郑班头一挥手,两名捕快架着假太监往外走。假太监被拖着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卢象升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卢象升看着他,笑了。
“我后不后悔,不劳你操心。但你很快就会后悔——后悔落到我手里。”
假太监没有再说话,被捕快拖出了寺门。
卢象升站在原地,看着假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你会后悔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预言?
如果是威胁,那说明这个假太监背后确实有人,而且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如果是预言,那说明这个假太监知道一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一些一旦揭开,就会让他后悔的事情。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审问假太监,追查他在宫里的同谋,清查积善寺的其他旧宫人,还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报柳生和皇帝。
他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慧明。
“慧明师父,起来吧。我不会抓你——至少现在不会。但你这座寺,从今天起,每天都会有顺天府的捕快来巡查。如果让我发现你隐瞒了什么,或者跟什么人暗中往来——到时候就不是跪着说话这么简单了。”
慧明连连磕头:“贫僧明白,贫僧明白……”
卢象升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积善寺。
阳光洒在宣南坊的石板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早点铺子的蒸汽袅袅升起,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一切都和来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卢象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在回衙门的路上,脑子里同时在运转着好几条线索:
第一条线:假太监。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在宫里是谁的人?他出宫之后为什么要留在北京而不是逃回大同?他在等什么?
第二条线:白衣人。他为什么要出卖这个假太监?他和假太监有仇?还是他和假太监的主人——三公子——有仇?他说的“不想他下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条线:三公子。这个假太监是三公子的人。三公子在大同。三公子手里有某种“驾翼白如鹤”的技术。王在晋后院出现了白鹤。这些线索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第四条线:王在晋。他后院的白鹤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报?他和三公子有没有关系?他是知情者,还是受害者?
四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卢象升相信,只要他抓住其中一根,用力扯下去,总会把整团乱麻扯开。
而他现在抓住的,就是那个假太监。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衙门,陈主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有些紧张:“大人,听说您把积善寺的人抓了?”
“抓了一个。”卢象升没有多解释,“陈主簿,你帮我做几件事。”
“大人请吩咐。”
“第一,派人去内务府,调阅光复二年到光复四年所有入宫人员的名册和档案,重点是山西籍的人员。第二,派人去礼部,查一下今年三月遣散宫人的名单核定流程,看看有哪些人经手了这份名单。第三——这件事要保密——派人去大同府,查一个叫张永寿的人,嘉靖四十五年入宫,查他的户籍、亲属、邻里,越详细越好。”
陈主簿一一记下,然后迟疑了一下,问道:“大人,这个张永寿……是什么来路?”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
“一个假太监。”
陈主簿的脸色变了。
“假、假太监?!”
“所以这件事必须保密。”卢象升的声音压低了,“如果走漏了风声,让宫里的人知道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陈主簿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大人放心,下官亲自去办,不经他人之手。”
陈主簿走后,卢象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了下来。
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想一想白衣人的事了。
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能解释所有疑点的答案。
疑点一:白衣人能夜入顺天府尹内宅,说明他的身手极好,而且对咸宜坊的地形非常熟悉。
疑点二:白衣人知道积善寺里有假太监,而且知道假太监的细节特征——左腕箭疤、不念经、不吃饭、夜里不睡。这说明他要么近距离观察过假太监,要么就是从假太监的同伙那里得到了这些信息。
疑点三:白衣人把假太监的信息告诉了卢象升。这相当于出卖了自己的同伙——如果他和假太监是一伙的话。但如果他和假太监不是一伙的,他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疑点四:白衣人在信里说“旧宫人莫问,白鹤莫追,王尚书莫近”,但他同时又提供了假太监的线索,引导卢象升去查旧宫人。这两者是矛盾的。
疑点五:白衣人在高梁桥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只是不想他下来”。这个“他”是谁?如果是三公子,那白衣人应该是三公子的保护者——但保护者为什么要出卖三公子的手下?
卢象升把这些疑点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能解释所有疑点的可能性。
假设白衣人和假太监不是一伙的,而是两伙人。
白衣人是一方,假太监是三公子的人,是另一方。两伙人之间有仇,或者有利益冲突。白衣人想借朝廷的手除掉假太监,所以把假太监的信息透露给了卢象升。
但白衣人又不想让卢象升深入追查三公子——因为他担心卢象升追查得太深,会牵扯出一些不该牵扯出来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在信里写“旧宫人莫问”——这里的“旧宫人”指的不是积善寺这批人,而是三公子那条线上的“旧宫人”。
换句话说,白衣人的真实意图是:除掉假太监,但不要动三公子。
他借刀杀人,但只想杀一个小卒,不想伤到大将。
这个解释能说得通。但还有一个问题:白衣人为什么要保护三公子?他和三公子是什么关系?
卢象升想起了白衣人说的那句话:“我只是不想他下来。”
如果“他”是三公子,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不想让三公子从大同下来——不想让他进京,不想让他卷入北京的纷争,不想让他暴露在朝廷的视线之下。
白衣人在保护三公子。
但他同时又在出卖三公子的手下。
这听起来很矛盾,但如果换个角度想——也许白衣人保护的不是三公子这个人,而是三公子代表的某种东西。他不想让那样东西“下来”,不想让它被朝廷发现。为此,他可以牺牲三公子的手下,甚至牺牲三公子本人。
那样东西是什么?
卢象升想到了王在晋后院那只发光的白鹤。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王在晋府上,当面问清楚那只白鹤的事。
但他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手里只有一个假太监,证据还不够硬。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口供,更多的文书,更多的线索——才能把整条链子串起来。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个假太监的嘴。
卢象升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向大牢走去。
他要去亲自审问那个假太监。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而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假太监可以慢慢想,慢慢说。反正,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