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天河升级(2/2)
十二个。
从北京到昆仑基地,从上海到西安,十二个节点,横跨大半个中国,第一次被一张网连在一起。
机房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抱着旁边的人使劲晃。
陈启明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雪站在他旁边,没动,但眼眶红了。
张卫东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旁边的人:“喝!”
那瓶酒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赵四手里。
赵四看着瓶子里剩下的那点酒,笑了笑,仰头喝干。
“辣的。”他说。
“六十度的。”张卫东嘿嘿笑,“我藏了两瓶,等会儿庆功宴再开一瓶。”
“你哪儿藏的?”陈启明问。
“机房吊顶上面。”
一群人又笑。
陈启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
中午,庆功宴在附近一个小饭馆里。
三桌人,挤得满满当当。
菜是家常菜,红烧肉、炖豆腐、炒鸡蛋,量大管饱。
酒是张卫东贡献的二锅头,六十五度,比机房那瓶还烈。
赵四坐在主桌上,左边是陈启明,右边是林雪。
对面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这两年新招的大学生,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
酒过三巡,陈启明端着杯子站起来:“我提一杯。”
大家安静下来。
“这一杯,”陈启明说,“敬那些没能看到今天的人。”
他顿了顿。
“敬李老,走之前还惦记着咱们的网络。
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你们那个网,建成了告诉我一声。
我说好。后来他走了,我没告诉他,怕他在那边还惦记。”
有人低下头。
“敬冯主任。倒在上海的车间里。他跟我说过,等咱们的网络建成了,他要亲自发一封邮件,发给他在三线时候的老战友。那封邮件,今天发了。”
林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敬楚老。他还在,但来不了。八十七了,腿脚不好,出不了门。
我前天去看他,他跟我说,启明啊,咱们当年在昆仑基地,连个电话都打不通,现在一张网把全中国连起来了,这好事儿,我想着就高兴。”
陈启明举起杯子:“这一杯,敬他们。”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赵四坐下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年轻人眼眶红红的。他轻声问:“怎么了?”
年轻人摇摇头:“没事儿。就是……就是听陈老师说这些,心里难受。”
赵四拍拍他的肩膀:“难受就对了。记着这份难受,以后干活儿的时候,就不会偷懒。”
年轻人用力点头。
下午三点,赵四回到机房。
里面没人,大家都去庆功宴了。只有机器在嗡嗡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走到那台发邮件的电脑前,坐下来。
屏幕上还留着那封邮件的记录:“知识共享,创新加速。”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邮件程序,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只有一个,昆仑基地。
他在键盘上敲:
“老张:
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吗?
你们在昆仑基地,我们在北京郊区,用铁皮敲的设备,传第一份图纸。
传一张图要等二十分钟,断一次就要爬房顶调天线。
那时候咱们说,要是有一天,能像打电话一样传数据就好了。
今天,成了。
你们那边接入的时候,我看见那行字,愣了半天。
二十年了,从一条电话线都拉不过去的山沟沟,到自己接进网络里来。不容易。
替我向老兄弟们问好。
告诉他们,这条路,咱们走通了。
赵四”
他点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邮件已发送。收件人:昆仑基地。”
赵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嗡嗡响的,是机器的声音。
眼前晃动的,是那些年的人和事。
昆仑基地的风雪,京郊气象站的煤炉,第一次传图成功时陈星在雪地里打滚,李老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们铺的是未来之路”,冯主任倒在车间里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些人和事,都被这张网连在一起了。连在一起,就不会散。
晚上七点,赵四回到家。
苏婉清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庆功宴。”
“喝多少?”
“没多少。”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多少?眼睛怎么红的?”
赵四笑了笑:“烟熏的。”
“机房哪儿来的烟?”
“庆功宴上熏的。”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转身回厨房,端出一碗热汤:“解酒的,喝了。”
赵四接过碗,坐在桌边慢慢喝。
汤是鸡汤,里面放了姜片,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
“今天顺利吗?”她问。
“顺利。”赵四说,“十二个节点,全通了。昆仑基地自己接进来的,我都没料到。”
“昆仑基地?”
“嗯。就是当年……”
“我知道。”苏婉清打断他,“你呆了三年那个地方。回来,脸都冻烂了,半个月才好。”
赵四摸摸脸:“那时候年轻,扛得住。”
“现在呢?”
“现在……”赵四想了想,“现在也还行。”
苏婉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半天,伸手把他鬓角的白发拨了拨:“都白了。”
“老了。”
“咱们都老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
苏婉清轻声问:“平安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赵四说,“上个月那个温度控制器做出来了,食品厂试用效果不错,说要订两百套。
他高兴坏了,给我打电话说,爸,我挣着钱了。”
苏婉清笑了:“他从小就这样,挣着钱就高兴。”
“挣着钱是一回事儿。”
赵四放下碗,“关键是,他做的东西有人用了。有人用,就有价值。有价值,就愿意接着干。”
“像你当年一样?”
赵四想了想:“比我当年强。我当年做星-8的时候,心里头老悬着,生怕出事儿。
他不一样,他做的东西,出不了大事儿。做坏了,大不了赔钱。做好了,真能帮人。”
苏婉清点点头:“时代不一样了。”
“是。”赵四说,“时代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的雪。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冷吗?”她问。
“不冷。”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雪。
站了一会儿,赵四忽然说:“婉清。”
“嗯?”
“今天陈启明敬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敬那些没能看到今天的人。”
苏婉清没说话。
“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赵四的声音很轻,“李老没看到,冯主任没看到,还有好些人,都没看到。”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
“但他们知道。”她说,“他们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李老知道,冯主任也知道。他们走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他们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中关村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片一片亮起来。
他轻声说:“李老,你看见了吗?”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是谁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