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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圣母的代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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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潜日记片段,4月20日晨)

天还没亮,老周在洞口刻记号,用刺刀在石头上划竖线,一条代表一天。划到第五条时,刀尖顿住了,在石头上磨出刺耳的响声。他说:“以前在工兵连,我们也划日子,等换防,等回家。那时候觉得,日子是有头的。”

他盯着那五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在第五条线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说,收起刺刀,“日子是刀,一条一条,往肉里刻。”

4月20日,凌晨五点,瀑布山洞

血是温的,黏的,从老赵大腿的伤口里涌出来,流进金雪按在伤口上的纱布,很快就把三层纱布浸透,染红她的手。血还在流,一股一股,像坏掉的水龙头,关不住。老赵躺在草铺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很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血压测不到了。”金雪说,声音在抖。她左手按着伤口,右手摸着老赵的颈动脉,脉搏很弱,很乱,像风中残烛。“失血太多,体温三十四度,已经休克了。必须马上输血,不然……”

“输谁的血?”林霄蹲在旁边,看着老赵腿上的伤口。是昨天蹚水过瀑布时,被水底尖石划开的,当时不深,老赵说没事,自己用布条缠了缠。但夜里开始发烧,伤口红肿流脓,金雪清理时发现里面扎着一截木刺,有小指长,已经断在肉里,周围的组织全烂了。她试着用镊子夹,但木刺太深,夹不出来,反而扯断了血管,血喷了出来。

“我的。”老周说,挽起袖子,“我是O型,万能供血者。”

“不行。”金雪摇头,“这里没条件做交叉配血,万一有溶血反应,他会死得更快。而且……就算输血,也解决不了感染。木刺不取出来,感染会继续扩散,最后败血症,多器官衰竭,还是死。”

“那怎么办?”老周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就这样看着他死?”

“做手术。”金雪说,声音更抖了,“把伤口切开,找到木刺,取出来,清创,缝合。但……需要麻醉,需要止血钳,需要缝合线,需要抗生素,需要血浆,需要无菌环境……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刀,有火,有针线。”老周说,“以前在战场上,没麻醉照样截肢,用烧红的刀子烫,用缝衣针缝,不也活下来了?”

“那是迫不得已,而且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金雪说,“而且老赵现在的情况,就算取出木刺,也未必能活。他失血太多了,身体太弱了,经不起……”

“经不起也得经!”老周突然提高声音,一把抓住金雪的肩膀,抓得很用力,手指陷进肉里,“你是医生!你得救他!你不是说救死扶伤是天职吗?啊?!”

金雪被他抓得生疼,眼泪涌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只是看着老周,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说:“我是医生,但我不是神。没有条件,我就是个拿着刀的屠夫。你现在让我做手术,和让我杀他,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我不知道……”金雪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老赵腿上的血泊里,溅起小小的血花。“我真的不知道……”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老赵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洞外瀑布永恒的水声。火堆在角落里烧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群扭曲的、无声的鬼魂。

林霄看着老赵,看着这个跟他一起训练、一起巡逻、一起杀过敌的爆破手。老赵四十二岁,是队里年纪第二大的,仅次于老周。以前是矿工,在井下干了二十年,最擅长跟炸药打交道。他说炸药是老实东西,你给它指令,它就给回应,不骗人,不比人心。他有个儿子,今年十六岁,在县城上高中,成绩很好,想考军校。老赵说,等这次任务完了,他就申请转业,回家陪儿子备考。

现在,他躺在这里,血流了一地,可能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做手术。”林霄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做手术。”林霄重复,声音很稳,很冷,“金雪,你需要什么,说出来,我们想办法凑。麻醉,止血,缝合,消毒,血浆——有什么替代方案,都说出来。我们没时间了。”

金雪抬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开始说:“麻醉……可以用高度酒,内服加外用,但效果有限,而且可能会抑制呼吸。止血……可以用烧红的刀子烫血管,但会损伤周围组织,而且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感染。缝合线……可以用头发,或者细藤纤维,但要消毒。抗生素……我们只剩两支青霉素,全用上也不够。血浆……没有替代品,只能靠他自己扛。”

“酒我们有,昨天缴获的伏特加,还剩半瓶。”老李说,从背包里掏出个扁铁壶。

“火有,刀子有。”老周说,抽出刺刀,在火上烤。

“头发我有。”玛丹走过来,抽出砍刀,割下一大绺头发,递给金雪,“够吗?”

“够。”金雪接过头发,手还在抖,但眼神坚定了些,“但还缺一样最重要的——灯。手术需要光,稳定的光。火把会晃,会冒烟,不行。”

“用这个。”马翔从电台背包里掏出几个荧光棒,是缴获的军用信号棒,掰亮后会发出冷白色的光,能持续六小时。“够亮吗?”

“够。”金雪点头,掰亮两根,插在石缝里。山洞一角被照亮,光线稳定,不晃眼。

“还需要什么?”林霄问。

“需要人帮忙。”金雪说,“需要两个人按住他,防止他乱动。需要一个人递器械。需要一个人随时准备急救,如果呼吸停止,要做心肺复苏。还需要……需要心理准备,手术失败率很高,他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手术后感染加重,死得更痛苦。”

“按人我来。”老周说,“老李,你递器械。林潜叔叔,你懂急救,你准备心肺复苏。队长,你……你指挥全局,如果有意外,你决定是继续还是放弃。”

“好。”林霄点头,“开始吧。”

老周把老赵的上衣脱掉,用布条把他固定在草铺上,四肢绑在四角的石头上。老李把刺刀、镊子、剪刀、纱布、酒、头发都摆在旁边石台上,用火烤过。玛丹去洞口打了清水,烧开,晾凉备用。金雪用酒洗手,用火烧刀尖消毒,然后,跪在老赵腿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什么,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专业,冷静,像换了个人。

“灌酒。”她说。

老周掰开老赵的嘴,把伏特加灌进去。老赵无意识地吞咽,但很快被呛到,剧烈咳嗽,咳出血沫。老周扶起他,拍背,等他缓过来,又灌。灌了小半瓶,老赵的呼吸变得更沉,更慢,像是醉了,或者说,像是昏迷了。

“擦伤口。”金雪说。

老周用纱布蘸着酒,擦拭伤口周围。酒刺激伤口,老赵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低吼,但没醒。金雪等擦完了,拿起烧红的刺刀,对准伤口。

“按住了。”她说。

老周和老李扑上去,死死按住老赵的肩膀和大腿。金雪咬着牙,一刀切下去。

刺刀是烫的,切开皮肉时发出嗤嗤的响声,像煎肉。血涌出来,喷了金雪一脸。她没管,只是继续切,把伤口扩大,露出里面发黑溃烂的肌肉。腐臭味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有人开始干呕。

“镊子。”金雪伸手。

老李把烧过的镊子递给她。她探进伤口,在里面摸索。老赵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但被布条固定着,动不了。老周和老李用尽全力按住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找到了。镊子夹住了那截木刺。金雪慢慢往外拔,但木刺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动。她换个角度,再拔,还是不动。老赵痛得开始挣扎,绑手的布条勒进肉里,渗出血。

“队长……”老周抬头看林霄,眼神在问:继续吗?

“继续。”林霄说,声音很冷。

金雪深吸一口气,把镊子插得更深,夹住木刺的根部,然后,用力一拧,一拽。

噗嗤。

木刺带着一块发黑的碎骨,被拔了出来。伤口里,血像喷泉一样涌出。老赵惨叫一声,身体猛地一挺,然后软下去,不动了。

“止血!”金雪喊。

老周拿起烧红的刀子,按在出血的血管上。嗤——白烟冒起,焦臭味更浓。老赵身体又抽搐了一下,但很微弱。血渐渐止住了。

“清创。”金雪说,用纱布蘸着凉开水,清洗伤口里的脓血和烂肉。伤口很深,能看到白骨。她把所有坏死的组织都刮掉,直到露出鲜红的、还在渗血的肌肉。然后,穿针——针是缝衣针,用火烧过消毒,线是玛丹的头发,用开水煮过。她开始缝合,一针一针,把翻开的皮肉拉拢,打结。手很稳,很快,像在缝衣服,但缝的是人。

所有人都看着,没人说话,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嗤嗤声,和金雪压抑的呼吸声。火光在跳,荧光棒在亮,老赵的脸在阴影里,白得像死人。

缝了十二针,伤口合拢了。金雪剪断线头,用纱布包扎好,然后,把最后两支青霉素全打进老赵的胳膊。

“好了。”她说,声音虚脱,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如果能挺过今晚,不感染,不发烧,也许能活。如果挺不过……”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老周解开老赵身上的布条,用湿布擦他脸上的汗和血。老赵还在昏迷,呼吸很弱,但还有呼吸。金雪给他盖上毯子,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像在等一个奇迹。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更压抑了,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刚才手术的血腥,老赵的惨叫,那股焦臭味,还在空气里飘着,钻进口鼻,钻进肺里,钻进脑子里。

“他妈的……”老李突然骂了一句,走到洞口,一拳砸在石壁上,手背出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喘着粗气,眼睛瞪着外面的黑暗,像在瞪着某个看不见的敌人。

“老李。”林霄叫了一声。

老李没回头,只是说:“队长,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救人。”林霄说。

“救人?”老李转过身,眼睛血红,“救谁?救我们自己都救不了,还救人?刚才那手术,跟杀猪有什么区别?啊?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林霄说,声音还是很稳,“杀猪是为了吃肉,救人是为了让他活。”

“活?他这样活着,不如死了!”老李吼道,声音在山洞里回响,“你看他那样子!腿废了,人废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残废!怎么走?怎么打?怎么逃?我们带着他,就是带着个累赘!最后大家都得死!”

“那你说怎么办?”老周站起来,盯着老李,“丢下他?让他自生自灭?像丢条狗一样?”

“对!丢下他!”老李也盯着老周,眼睛对眼睛,谁也不让,“我们十六个人,现在只剩十三个了!还要带着个残废,怎么打?怎么活?你告诉我!”

“他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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