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幽灵之子(1/2)
(写在废弃核电站控制室的辐射剂量监测记录背面,字迹潦草)
这里的夜是绿色的,是盖革计数器闪烁的绿光,是冷却池里荧光的绿,是墙上那些早已失效的、但依然让人心惊胆战的放射性警告标志的绿。空气里有灰尘、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腐烂。蟑螂在敲键盘,键盘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声。
他说他在挖一个洞,一个能通到地狱最深处的洞。我说地狱我们已经去过了,不需要再挖。他笑了,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地狱的核心,去拿一件能把天堂也拖下来的东西。
5月20日,凌晨两点十分,乌克兰切尔诺贝利隔离区,第四号核反应堆废墟地下三层
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带着一股潮湿的、甜腻的、像腐烂的蜂蜜混合着铁锈和化学药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空气是静止的,死寂的,只有头顶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积满灰尘和不明黏液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永恒的“滴答”声,像在数着秒,数着这个早已死去、但依然在缓慢释放着死亡的地方,最后的、顽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心跳。
老周靠在一扇锈蚀的、标着“禁止入内”俄文和辐射警告标志的厚重大铁门上,眼睛盯着手里那个巴掌大小的盖革计数器。计数器的屏幕是幽绿色的,数字在缓慢跳动:0.12毫西弗/小时,0.13,0.14……还在缓慢上升,但暂时在安全范围内。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第四号反应堆废墟地下约三十米深的一个旧控制室,是当年事故后紧急封存的,后来被遗忘了,成了这片死亡禁区里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之一。
这里很隐蔽,很安全,因为没人会来,连最疯狂的“辐射游客”和“废墟探险者”也不敢深入到这种地方。而且,厚厚的混凝土和铅层,能屏蔽大部分卫星和无人机的探测,也能屏蔽……某些更先进的追踪手段。这是蟑螂选的地方,他说这里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藏身所”,因为“连鬼都不想来”。
鬼是不想来,但他们来了。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们暂时喘口气,舔舐伤口,整理思绪,然后……决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的地方。
从阿尔卑斯山逃出来,已经过去了一周。那一周,像一场漫长、混乱、充满死亡和背叛的噩梦。他们坐着蟑螂的黑鹰直升机,在暴风雪和ICSCC的围追堵截中,横穿了半个欧洲,最后在乌克兰边境附近迫降,直升机坠毁在森林里,但他们侥幸活了下来。然后,蟑螂用他那些神秘的关系网,搞到了几本假护照,几件防辐射服,几台盖革计数器,带着他们,偷渡进入了切尔诺贝利隔离区,躲进了这片连时间都仿佛停滞了的废墟。
现在,他们在这里。五个人。老周,玛丹,丹意,蟑螂,还有……一个意外的加入者——小陈。
小陈还活着。在“蜂巢”爆炸后,他被倒塌的混凝土掩埋,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脑震荡,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出了废墟,被当地一个克钦军联络点的人发现,救了。然后,他通过阿明留下的暗网渠道,联系上了蟑螂,被秘密转移到了这里。
重逢没有喜悦,只有沉默,和……更深重的疲惫。小陈瘦得脱了形,眼神是空的,是麻木的,是那种经历过最深的绝望、但又不得不继续活着的、行尸走肉般的空。他看见老周,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就缩到角落,抱着膝盖,盯着地面,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悲伤的雕塑。
玛丹的伤好了一些,但没好透。胸口那颗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了,虽然用了从黑市买的强效抗生素,但还是在低烧,在咳嗽,在……缓慢地消耗所剩不多的生命力。她变得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盯着手里那把从周永华书房里顺出来的、镶嵌着宝石的古老燧发手枪,眼神很空,很冷,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但又有某种奇怪联系的、古老的遗物。
丹意依然不说话,但开始吃东西了,也开始在蟑螂的指导下,学习使用电脑,学习一些基础的编程和黑客技术。蟑螂说,这孩子在数字方面有惊人的天赋,学得很快,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许……是为了将来做点什么。但老周知道,她心里的伤,可能永远好不了了。有些伤口,是看不见的,是烂在心里的,是……用再多时间和温暖,也捂不热的,永恒的冰。
而蟑螂,是这里最“正常”的。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敲键盘,在入侵各种系统,在搜集情报,在……挖掘那些被深埋在网络最底层、最黑暗角落里的秘密。他说,周永华虽然死了,鹰巢虽然炸了,但ICSCC的“遗产”还在。那些遍布全球的秘密实验室,那些储存在未知服务器的研究数据,那些被“保护”起来的、参与了实验的科学家和特工,还有……那些董事会成员们留下的、更肮脏、更致命的“后手”。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蟑螂突然开口,打破了控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他眼睛盯着面前那台改装过的、连着卫星天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年轻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熬夜打游戏的高中生,但他眼睛里的光,是冷的,是锐利的,是……属于猎手的。
“什么?”老周问,走过去,看着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多层级的网络拓扑图,无数节点在闪烁,无数线条在连接,像一张巨大的、覆盖全球的、活着的蜘蛛网。
“ICSCC的‘涅盘计划’。”蟑螂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其中一个节点,“周永华死前启动的最后一个项目。不是人体实验,是……生物武器。或者说,是‘基因定向武器’。”
“基因武器?”
“对。”蟑螂调出一个加密文件,输入一串密码,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基因图谱、临床报告,和一些……触目惊心的照片。照片上是人,各种肤色,各种年龄,但都得了同一种病——全身皮肤溃烂,肌肉溶解,内脏出血,死状极其凄惨。但奇怪的是,旁边标注的死亡原因,是“新型埃博拉变异”,或“未知出血热”,或“多器官衰竭”。
“这不是自然疾病。”蟑螂说,点开一个视频。视频里,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正用注射器将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注入一只猴子体内。几小时后,猴子开始发烧,抽搐,皮肤出现红斑,然后,红斑溃烂,流出血水,肌肉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种病毒,代号‘涅盘’,是ICSCC利用从全球各地搜集的、最致命的出血热病毒基因,加上某些……从‘实验体’身上提取的、具有特殊‘抗性’的基因片段,人工合成的。它有几个特点:第一,潜伏期可调控,从几小时到几个月,看需要。第二,传染性极强,可通过空气、飞沫、体液、甚至……水源传播。第三,致死率接近百分之百,目前无药可救。第四,也是最可怕的……”蟑螂顿了顿,声音压低,“它有‘基因锁’。只有携带特定基因标记的人,才会感染。其他人,即使接触,也不会发病,只是携带者。”
“基因锁?”老周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种病毒,可以‘定制’。”蟑螂说,调出另一份文件,是一个长长的名单,上面是成千上万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基因代码,“你可以设定,只让特定种族、特定家族、甚至……特定个体感染。比如,只杀克钦人,只杀犹太人,只杀某个政敌的全家,或者……只杀所有知道ICSCC秘密、还活着的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份名单,盯着那些冰冷的、但代表着一场可以精确到个人的、种族灭绝级屠杀的基因代码。
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是真正的恶魔,是连地狱都不收的、最纯粹的邪恶。
“名单上……有我们吗?”玛丹突然开口,声音很哑。
“有。”蟑螂点头,在名单里快速搜索,调出几个名字,“周建国,玛丹,丹意,陈宇(小陈),还有……我,真名颂猜·乍仑蓬。我们都在上面。标记是‘高危清除目标’。也就是说,一旦‘涅盘’启动,我们,会是第一批死的人。”
“启动了吗?”老周问,声音很冷。
“还没有。但快了。”蟑螂调出一个倒计时界面,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涅盘计划-最终测试阶段。预计启动时间:72小时后。测试目标:乌克兰东部,顿涅茨克市,人口约90万。测试目的:验证病毒传播效率及基因锁精确性。启动指令:由董事会剩余成员共同授权,缺一不可。”
72小时。顿涅茨克。九十万人,当做“测试目标”,验证一场可以精确到个人的、大屠杀的“效率”?
“董事会还剩下谁?”老周问。
“九个。”蟑螂调出九个人的照片和资料,都是熟面孔——美国参议员约翰·克劳德,英国军火商理查德·阿什顿,法国能源巨头皮埃尔·杜邦,德国前情报局长汉斯·穆勒,俄罗斯寡头伊万·彼得罗夫,中东王子萨勒曼,日本财阀山本龙一,中国前高官陈建国(陈同志的上级),以及……一个代号“先知”的神秘人,没有照片,没有资料,只有一串乱码般的IP地址。
“陈建国……”老周看着那个中国高官的照片,眼神很冷。陈同志的上线,陈同志在医院里审问他们,是奉了他的命令。他是ICSCC董事会里唯一的中国人,也是……位置最高、隐藏最深的一个。
“要启动‘涅盘’,需要九个人同时授权。”蟑螂说,“缺一个都不行。这是周永华设的保险,为了防止有人滥用。但现在,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因为只要我们能在72小时内,杀掉其中一个,计划就无法启动,至少,暂时无法启动。”
“杀一个?”小陈突然开口,声音很嘶哑,像很久没说话,“怎么杀?他们现在肯定躲得比老鼠还深,身边保镖比总统还多。我们只有五个人,三把枪,子弹不到一百发,怎么杀?”
“硬杀不行,就智取。”蟑螂说,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我找到了一个‘漏洞’。九个人里,‘先知’是最神秘的,但也是……最可能被攻破的。因为他不露面,只通过网络联系。而网络,是我的地盘。我已经追踪到他的一些痕迹,他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点对点的加密通信协议,很安全,但有个弱点——需要物理节点转发。而这些节点,是固定的,是……可以定位的。”
他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红点,分布在不同的国家,但大部分在……东欧。“这些,是‘先知’的通信节点。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在基辅,乌克兰首都。如果我们能控制那个节点,就能伪装成‘先知’,向其他八个人发送假指令,比如……暂停‘涅盘’,或者,改变攻击目标,甚至……让他们自相残杀。”
“你能做到?”老周问。
“能。但需要时间,和……一个能混进基辅、靠近那个节点的人。”蟑螂看着老周,“那个节点在基辅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楼里,安保很严,有私人保镖,有监控,有报警系统。硬闯不行,需要伪装,需要……一个能说流利俄语或乌克兰语,看起来像当地人,而且……够冷静、够狠、能在必要时杀人的,进去安装一个‘后门’设备。设备我已经做好了,很小,像一枚纽扣,贴在路由器上就行,十秒搞定。但进去和出来,是最大的问题。”
房间里再次沉默。他们五个人,老周、玛丹是亚洲面孔,一出现就会被盯上。丹意是小孩,也不行。小陈状态太差,走路都晃。唯一有可能的,是蟑螂自己,但他必须留在后方操作,而且,他也不是斯拉夫人长相。
“我去。”玛丹突然说,坐直身体,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我会说一点俄语,是跟克钦军里的俄罗斯教官学的。我可以伪装成……清洁工,或者送外卖的,混进去。”
“不行。”老周立刻否定,“你伤没好,进去等于送死。而且,基辅现在肯定到处是眼线,ICSCC的人,乌克兰安全局的人,可能还有CIA、FSB的人,都在找我们。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等72小时后,病毒在顿涅茨克爆发,九十万人死,然后轮到我们,轮到所有在名单上的人?”玛丹盯着他,眼睛血红,“我们没得选,老周。要么主动出击,赌一把。要么坐在这里,等死。你选哪个?”
老周沉默。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们现在的情况,去基辅,简直是自杀。即使混进去了,安装了后门,蟑螂能成功伪装“先知”吗?能骗过其他八个老狐狸吗?万一失败,打草惊蛇,“涅盘”可能提前启动,或者,他们会被全球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风险太大,成功率太低。但……不冒险,就是等死。
“还有一个办法。”蟑螂突然说,眼神变得很古怪,是犹豫,是……恐惧,“不用去基辅。我们可以用另一个节点,另一个……更近,但更危险的节点。”
“在哪儿?”
“在这里。”蟑螂指着地图上一个离切尔诺贝利非常近的红点,“普里皮亚季,鬼城。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苏联时期的地下指挥所,是冷战时期为了核战争准备的备用通信中心。‘先知’的节点之一,就在那里。因为那里没人,没有监控,没有干扰,而且……有独立的、被铅层保护的通信线路,能屏蔽大部分探测。是最理想的、隐藏节点的地方。”
普里皮亚季?那座在核事故后被彻底废弃、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楼房、疯长的植物和无处不在的辐射的“鬼城”?
“那里辐射很强。”小陈嘶声道,“我们进去,就算不被发现,也会被辐射杀死。”
“有防护服,有碘片,有时间限制。”蟑螂说,“那个地下指挥所在城市边缘,辐射相对较低。我们快速进去,快速安装,快速出来,全程不超过一小时,受到的辐射剂量在可接受范围内。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地方,不只有辐射。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蟑螂说,调出几张模糊的、像是用热成像或夜视仪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是普里皮亚季那些破败的楼房,但在一些楼里,有模糊的人形热源,在移动,在聚集,甚至……有些看起来在巡逻?“过去几年,有一些传闻,说普里皮亚季里藏着一些‘非法居住者’——是逃犯,是流浪汉,是某些邪教组织,甚至……是一些进行非法实验的私人武装。我一直以为是都市传说,但最近监控那个节点时,我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通信信号,不是‘先知’的,是别的。有人在用那个节点,做别的事。而且,人数不少,至少二三十人,有组织,有装备。”
老周看着那些模糊的照片,心脏慢慢沉下去。一个被辐射笼罩的鬼城,一个藏着ICSCC秘密节点的地下指挥所,还有一群不明身份、但有组织、有武装的“非法居住者”。这比去基辅,听起来更糟,更……像陷阱。
“会不会是ICSCC的人?”玛丹问,“在守那个节点?”
“有可能。”蟑螂点头,“但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节点放在更安全的地方?为什么放在一个谁都能去的鬼城?除非……那个节点本身,就是诱饵。引诱某些人,比如我们,去那里。然后,一网打尽。”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盖革计数器偶尔跳动的“嘀嗒”声,和水珠滴落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像死神的低语,在嘲笑他们的困境,他们的绝望,他们……无论怎么选,都通向死亡的绝路。
“我去。”老周突然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你?”玛丹皱眉。
“对,我。”老周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世界地图,看着普里皮亚季那个小小的红点,“如果那是陷阱,我去,最合适。我经验最丰富,能打能逃,就算被围,也能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如果不是陷阱,只是些流浪汉或邪教分子,我更容易对付。而且……”他顿了顿,转身看着玛丹,“你伤没好,留在这里,保护丹意和小陈。蟑螂需要留在后方操作。只有我能去。”
玛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咬牙点头:“好。但你得活着回来。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看到那些畜生全部死光。别食言。”
“嗯。”老周点头,走到角落,开始检查装备。一把格洛克19,两个弹匣,二十八发子弹。一把匕首。一套从黑市买的、能防轻度辐射的简易防护服。几个碘片。一个盖革计数器。一个夜视仪。还有……蟑螂做的那个“后门”设备,很小,像一枚黑色的纽扣,背面有黏胶,贴上去就行。
“从这里到普里皮亚季,直线距离约三十公里,但中间有辐射热点,需要绕路,实际步行距离约五十公里。”蟑螂说,快速在地图上规划路线,“我给你规划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避开辐射最高的区域,也避开可能有人巡逻的地方。但你不能走大路,必须穿森林,穿沼泽,很不好走。顺利的话,十个小时能到。安装设备,加上探查情况,最多两小时。然后,立刻返回。来回,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你必须在明晚十点前回来,否则,辐射累计剂量会超标,而且,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明白。”老周说,把装备装进一个防水背包,背在肩上。
“我跟你一起去。”小陈突然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很坚定,“两个人,有个照应。”
“你状态太差,去了是累赘。”老周摇头。
“但你会需要有人望风,有人掩护。”小陈说,走到老周面前,盯着他,“我知道我没用,我知道我快废了。但让我做点什么,老周。让我……死得有点价值。我不想再像在‘蜂巢’里那样,只能看着你们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让我去,或者,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绝望到极点、已经不在乎生死的平静。老周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但写满沧桑和痛苦的脸,然后,点头:
“好。但一切听我指挥。我说撤,立刻撤,别犹豫。”
“嗯。”小陈点头,也去拿装备。
玛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手枪和仅剩的一个弹匣塞给小陈。丹意走过来,抱住老周的腿,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空洞、但似乎多了点什么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出了一个星期来的第一句话:
“回……来。”
老周心里一颤,蹲下,摸了摸她的头,点头:“嗯。回来。”
没有更多告别。因为告别,太奢侈,也太……不吉利。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老周和小陈,戴上防护服的头罩,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更深、更冷、更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点微弱的光,和……最后一点人间的温暖。
他们,再次走向地狱。
凌晨三点,切尔诺贝利隔离区,无名森林
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像墨汁,像沥青,像……某种有生命的、黏稠的、想要把一切都吞没的怪物。夜视仪下,世界是一片晃动的、幽绿色的、充满诡异噪点的景象。树木是扭曲的,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地面是湿软的,是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噗嗤作响,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上。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甜腻的、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化学药剂的怪味,是辐射尘,是衰变的铯和锶,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很快,像一道在黑暗中无声滑行的幽灵。小陈跟在后面,距离约五米,走得很吃力,呼吸粗重,但咬牙坚持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走,用尽全力地走,因为停下来,就可能被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亡追上,吞掉。
盖革计数器在腰间时不时“嘀嗒”一声,数字在缓慢上升:0.25,0.28,0.31……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防护服能挡住大部分阿尔法射线和贝塔射线,但挡不住穿透力更强的伽马射线。他们必须快,必须在辐射累计剂量超标前,到达目的地,完成任务,然后离开。
走了约两小时,天边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亮光,是黎明前那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他们来到一片沼泽边缘。沼泽很大,很宽,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泛着诡异荧光的绿色泡沫,空气里的怪味更浓了,是硫化氢混合着某种更甜腻的、让人头晕的味道。盖革计数器的“嘀嗒”声变得密集起来,数字跳到了0.87毫西弗/小时——这里的辐射很强。
“绕不过去。”小陈看着地图,声音在防护服里很闷,“沼泽太宽,绕路要多走至少十公里,时间不够。必须穿过去。水不深,但片模糊的、在晨光中显出轮廓的建筑废墟,“那里,是普里皮亚季的旧污水处理厂,辐射热点之一。穿过沼泽,就要经过那里。”
老周看着那片沼泽,看着那些诡异的荧光泡沫,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子,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小陈:“绑上。我走前面探路,你跟紧。如果陷进去,别挣扎,我会拉你。如果拉不动,就割断绳子,自己退回去。明白?”
小陈点头,绑好绳子。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进沼泽。水很冷,刺骨的冷,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淤泥很软,很滑,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挣扎,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水底的腐烂植物和不明物体缠绕着脚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往下拽。
老周走得很慢,很小心,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探路,寻找稍微坚实一点的地方。小陈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但依然很吃力,有两次差点滑倒,被老周用力拉住。
走到沼泽中央,水最深,到大腿。突然,老周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陷——是暗流,或者,是淤泥下的空洞。他立刻扑倒,增大受力面积,同时对小陈吼:“退!别过来!”
小陈想拉绳子,但老周陷得太快,绳子瞬间绷紧,把小陈也拖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老周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淤泥已经没过了胸口,冰冷,黏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快。
突然,他感觉脚踩到了什么东西,是硬的,是……金属?他用力往下蹬,借力往上挣,同时双手抓住旁边一丛枯死的水草,虽然水草瞬间断裂,但给了他一点缓冲。他猛地一蹬,身体往上窜了一截,然后,手脚并用,像只狼狈的落水狗,拼命往岸边扑腾。
小陈也在用力拉绳子,但力气太小,拉不动。突然,他看见老周腰间的绳子松了——是老周自己用匕首割断的。小陈心里一沉,以为老周放弃了,但下一秒,他看见老周像一头受伤但狂怒的野兽,硬生生从淤泥里挣了出来,扑到岸边,趴在烂泥里,大口喘气,咳出泥水。
“老周!”小陈冲过去,想扶他。
“别过来!”老周吼道,指着自己身上——防护服破了,在胸口位置,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衣服也破了,皮肤露出来,沾满了黑色的、泛着荧光的淤泥。而盖革计数器的“嘀嗒”声,已经变成了连续的、尖锐的蜂鸣,数字疯狂跳动:3.15,4.27,5.89……严重超标。
辐射。高剂量的辐射,直接接触了皮肤,甚至……可能通过伤口,进入了血液。
“操。”小陈嘶声道,立刻从背包里掏出碘片和水,冲过去,塞进老周嘴里,“快吞下去!能挡一点是一点!”
老周吞下碘片,挣扎着站起来,检查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在流血,血是暗红色的,混着黑色的淤泥,看起来很脏,很……不祥。他咬牙,用匕首割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防护服内衬,用力按在伤口上,用胶带缠紧。然后,看向对岸那片污水处理厂的废墟。
“走。”他说,声音很哑,但很坚定,“没时间了。”
两人继续前进,穿过沼泽,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但这里的辐射更强,盖革计数器一直在尖叫,数字维持在5-8毫西弗/小时之间,是致死剂量的边缘。他们必须快,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这片死亡区域。
污水处理厂很大,很破败,像一头蹲伏在沼泽边的、早已死去的巨兽的骨架。锈蚀的管道像巨兽的肠子,垂挂下来,断裂处滴着黑色的、黏稠的、泛着荧光的液体。破碎的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支棱在晨光中,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里的怪味浓得化不开,是放射性尘埃、化学残留和某种更甜的、像熟透的水果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恶心,想吐。
老周感觉头在发晕,胸口在发闷,是辐射病的早期症状。但他咬着牙,忍着,只是走,用尽全力地走。小陈状态更差,脸色苍白得像鬼,走路摇摇晃晃,但依然跟着。
突然,老周停住,举手示意。小陈也立刻停住,蹲下,举枪警戒。前方,约五十米处,污水处理厂的主建筑阴影里,有动静。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还有……低语声,是俄语,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有人。而且,不是流浪汉。流浪汉不会在这种高辐射区域活动,也不会这么有组织。
老周和小陈立刻躲到一堆倒塌的水泥板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只见从主建筑里,走出来五个人,都穿着全套的防化服,但不是军用的,更像是……工业防化服,很旧,很脏,但能提供基本防护。他们手里拿着枪,是AK-74U短突击步枪,看起来很旧,但保养得不错。五个人散开,呈警戒队形,在污水处理厂外围巡逻,眼神警惕,动作专业,是受过训练的。
是守军。守那个节点的人。蟑螂猜对了,这里果然有守卫,而且,是专业的。
“怎么办?”小陈低声问。
“等。”老周说,眼睛死死盯着那五个人,“等他们换岗,或者,等机会。硬拼不行,我们人少,枪差,而且状态太差。必须智取。”
两人趴在水泥板后面,一动不动,像两块石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辐射在累积,老周感觉头晕得更厉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越来越困难。小陈也在发抖,是冷的,也是辐射的作用。
突然,远处传来引擎声,是汽车的声音,在靠近。那五个守卫立刻紧张起来,端起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从普里皮亚季城市方向,开过来两辆破旧的、涂着迷彩的乌拉尔卡车,车后厢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卡车在污水处理厂门口停下,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人,也都穿着防化服,拿着枪。为首的是个高大的光头,脸上有道疤,用俄语对巡逻的守卫喊:
“换岗!你们可以滚回去睡觉了!”
换岗。机会。
巡逻的五个人骂骂咧咧地收起枪,走向卡车,爬上车厢。新来的那七八个人散开,接替了巡逻位置。整个过程很快,很乱,没人注意到躲在水泥板后面的老周和小陈。
但老周没动。因为卡车还没走。那个光头走到主建筑门口,按了一个按钮,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向下的、黑暗的楼梯口。光头对车里喊了句什么,车厢里又跳下来两个人,抬着一个沉重的、用防水布包着的长条箱子,走进了楼梯口。箱子很沉,两个人抬得很吃力,里面装的……像武器,或者,爆炸物。
光头跟着走进去,门缓缓关上。卡车启动,载着换下来的守卫,驶离了污水处理厂。
现在,外面只剩七个守卫,分散在四周巡逻。而那个地下入口,打开了,还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就是现在。”老周低声说,指着主建筑侧面一个破损的窗户,“从那里进去,避开守卫。你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