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收拾猎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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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野猪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那片柞树林里的光线本来就暗,日头一斜,树冠底下的光影迅速收拢,谷底和坡面上的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暗褐,连泥潭表面的那层油光都暗下去了。冷志军蹲在野猪旁边把猎刀上的血渍在草叶上擦干净,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散落在坡面上的几大块猪肉和那张铺开来占了小半个坡面的野猪皮,说了一句:“今儿走不了了,就地扎营。”
七个人在泥潭南面的坡根底下找了一片背风的凹地。凹地三面有坡面挡着,一面朝南敞着口,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被坡面挡住了大半,凹地里面比外面暖和了不少。地面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渗着潮气可上面还算干爽。冷志军让大家先把凹地里的落叶和枯枝清理了一下,清出一块大约两张炕席那么大的空地,又从周围砍了几根粗壮的柞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架子一头抵着坡根,一头往外延伸,顶上搭了几根横梁,横梁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枝和油布,油布上面又压了一层带叶子的枝条,搭成了一个半弧形的棚子。棚子朝南敞着口,正对着火堆的位置,人坐在棚子里面能烤着火,又不至于被烟呛着。
赵铁柱和铁蛋去溪沟边上搬了几块大石头,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一个火塘,火塘底下垫了一层扁平的石头当灶台。巴图和巴特尔去坡面上捡干柴,两个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抱回来一大堆枯枝和断木,堆在火塘旁边码好了。老孙头和老杨把背篓里的干粮和锅碗拿出来,又把几只水壶拎到溪沟边上灌满了水提回来。七个人分工干着活,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催,各干各的,默契得很。
火塘里的火很快就生起来了。冷志军蹲在火塘旁边用干草引着了火,搁上几根细柴架好了,火苗蹿起来把周围的暗色一下子逼退了,凹地里面的石壁和棚子的骨架都被映得亮堂堂的。火光在棚子里面晃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坡面的石壁上,一晃一晃的。巴特尔蹲在火塘旁边伸出手来烤了烤,又翻过手背烤了烤,手心里的凉气被火一逼顺着胳膊往上蹿,他缩了缩脖子,往火堆跟前又凑了凑。
冷志军把处理野猪的事分了工。巴图负责剥皮——那张野猪皮虽然已经剥下来了,可皮面上还带着不少残肉和脂肪,得用刀一点一点地刮干净,刮完了再抹上盐。老孙头和老杨负责分割猪肉——七个人把野猪的肉按部位切成大块,前膀子、后腿肉、肋排、里脊分开码着,用麻绳扎好了装进背篓里。赵铁柱和铁蛋负责处理内脏——肝、心、肺分开放着,肠子翻过来用溪沟里的水洗了两遍,又用盐搓了一遍。冷志军自己蹲在火塘旁边,把四只獠牙从布袋子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只都完整无缺,牙根上的牙床肉已经被剔干净了,又用猎刀把牙面上的泥浆和血迹刮了刮,搁在火塘边上烤着。巴特尔蹲在旁边看他收拾獠牙,蹲了一阵子问了一句“冷叔这牙能卖钱不”,冷志军说“留着,不卖”,巴特尔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烤火了。
巴图蹲在棚子外面的一块大石头前面处理野猪皮。他把皮子摊在石头上,用猎刀从一端开始刮——刀刃贴着皮面斜着推过去,把附着在皮板上的残肉和脂肪一点一点地刮下来。刮下来的碎肉和油脂落在石头旁边的落叶上,在火光里泛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光。他刮一阵子就停下来看看皮板上的厚度,刮得太薄的地方就不再刮了,留着让皮板保持一定的韧度。刮完了大半张皮之后他从兜里摸出那一小包盐,均匀地抹在皮板的每一个角落,抹完了把皮子重新卷起来搁在棚子角落里晾着。追风蹲在皮子卷旁边嗅了嗅,被野猪皮的腥膻味呛得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蹲回冷志军脚边去了。
老孙头和老杨把那头野猪的肉分割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利索。那头猪太大了,光是前膀子的肉就有二十来斤重,肋排一整扇卸下来码在石头上跟一面小门板似的。老孙头一边割肉一边啧啧地咂嘴,割到后腿的时候用刀背敲了敲那根棒骨,敲得梆梆响,他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志军你过来看看这根骨头”,冷志军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猪后腿的棒骨比他自己的胳膊还粗,骨壁厚实得很,敲上去声音沉闷而实在,是头养了多年的大猪才有的骨头。老孙头用刀把棒骨从关节处卸下来搁在一边,又去处理另一条后腿了。
赵铁柱和铁蛋蹲在溪沟边上把内脏一样一样地翻洗了。铁蛋蹲在溪沟边上把肠子翻过来,用一块旧布蘸着盐一点一点地搓,搓得满手都是油腻腻的,可他干得挺起劲,一边搓一边跟赵铁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赵铁柱话少,蹲在旁边把猪肝和猪心切成小块搁在一只搪瓷盆里,切完了又去帮着铁蛋搓肠子。两个人把内脏收拾干净了端回营地的时候,冷志军已经在火塘上架起了那口小铝锅,锅里添了溪沟里的水烧着,等着下肉。
老孙头从分割好的肉里挑了一块五花肉,切成小块搁进锅里,又搁了几段葱和几片姜,撒了一小把盐。锅里的水开了之后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五花肉在汤里翻滚着,油脂从肉块里渗出来浮在汤面上,被火苗映得金灿灿的。老孙头又从背篓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小把干辣椒和几粒花椒,他抓了几粒花椒扔进锅里,把干辣椒掰碎了也扔进去,汤面上立刻浮起了一层红亮亮的油花,辛辣的香气混着肉香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整个凹地都熏得暖融融的。铁蛋蹲在锅旁边抽着鼻子闻了闻,咽了一口唾沫说“香死了”,被老杨笑话了一句“你上辈子没吃过肉吧”。
肉炖了小半个时辰才烂。老孙头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搁在火塘旁边的石头上,七个人各自舀了一碗肉和汤,围坐在火塘旁边吃着。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拨就脱了骨,肥肉部分炖得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部分酥而不柴,嚼着有一股猪肉本身的醇厚和葱姜花椒的辛香。汤面上浮着一层金红色的油花,喝一口又烫又鲜,热乎乎地灌进肚子里,把一天翻山越岭攒下来的寒气都逼出去了。巴特尔端着碗蹲在火塘旁边吃得呼噜呼噜的,吃了两碗肉又舀了半碗汤泡着饼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粘着一小片辣椒皮,被巴图伸手给他擦掉了。老孙头从背篓里摸出那瓶高粱烧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把瓶子递给老杨,老杨灌了一口递给赵铁柱,酒瓶子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传到铁蛋手里的时候他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被老孙头笑着拍了一下后脑勺。
吃完了饭,七个人各自找了位置歇着。老孙头和老杨钻进棚子里靠着背篓躺下了,老孙头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又粗又响,跟林子里的风声混在一起,把棚子里那几个人的耳朵都灌满了。赵铁柱和铁蛋在棚子外面铺了油布和薄棉被,两个人挤在一起裹着被子躺下了,铁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就没了动静。巴图蹲在火塘旁边把弓弦松了半圈,弓搁在膝盖上用旧布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箭囊里的箭——今天射出去的那根箭已经找回来擦干净了,箭杆上连个裂纹都没有,箭羽也齐整。他把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确认了一遍,插回箭囊里,把弓靠在棚子骨架上,裹着被子在火塘旁边躺下了。追风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耳朵偶尔转一下。
冷志军坐在火塘旁边没有急着睡。他把猎枪横搁在膝盖上,往火塘里添了几根粗一些的柴,把火烧得旺旺的。他坐在火塘边上,借着火光把那四只野猪獠牙又看了一遍——牙面上的泥浆已经被他烤干之后剥干净了,露出底下白中透黄的牙釉质,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四弯小小的月亮。他把獠牙用布包好了搁进布袋里,又把猎刀从腰后拔出来在火塘边的石头上蹭了蹭刀刃,蹭完了插回鞘里,就这么坐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夜里的林子比白天安静多了,除了溪沟里的水声和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声之外,只剩下偶尔几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荡两下就散了。月光从棚子顶上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凹地的泥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两下,又稳住了。冷志军坐在火塘旁边守着,守着守着听见棚子那边传来巴特尔的声音——那小子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说梦话又像是睡毛了在哼唧,翻了个身就又没了动静。
冷志军抬起头来看了看天。棚子顶上的枝叶缝隙里露出了一小片夜空,星星又密又亮,一颗一颗地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清楚楚的,连成一片一片的,像谁把一簸箕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他看了一阵子星星,低下头来看了看火塘边上的几个人——老孙头的呼噜声透过棚子的油布传出来,闷闷的;铁蛋在梦里磨了两下牙,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又停了;巴图蜷着身子裹着被子睡在火塘旁边,一只手搭在弓臂上,呼吸均匀而安静;追风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转一下。冷志军坐在火塘旁边看着这些人,嘴里没有出声,可整个人是松快的,肩膀塌下来,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猎枪搁在膝盖上。他把火塘里最后一根粗柴添进去,火烧旺了之后慢慢暗下来,炭火红彤彤的,把凹地里的石壁映得暖融融的。他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实,耳朵还听着四周的动静,可到底歇了歇。
后半夜月亮从棚子顶上移开了,凹地里暗了下来,炭火的红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在石壁上投下一层暗红色的暖调子。冷志军靠着石壁又坐了一阵子,直到东面的天际线上透出了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的亮线,把棚子顶上枝叶的轮廓勾出了一层浅浅的灰边,他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他走到溪沟边上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可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他走回营地,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新柴把火重新引着了,架上铝锅烧了一锅热水。棚子里的人还在睡着,老孙头的呼噜声已经小了,变成了一种粗重的喘息声,铁蛋翻了个身面朝棚壁继续睡着。巴图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看了看冷志军,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追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溪沟边上喝了水,回来蹲在冷志军脚边,尾巴轻轻摆了两下。
天光大亮的时候,七个人陆续起来了。老孙头从棚子里钻出来揉了揉眼睛,蹲到溪沟边上洗了把脸,站起来拍着肚子说了一句“昨晚吃多了,撑得慌”。铁蛋从被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一边打哈欠一边找鞋,找着了趿拉着走到火塘旁边蹲下,端起冷志军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赵铁柱把油布和被子叠好了塞进背篓里,老杨把昨天的锅碗洗了晾在石头上。巴图把弓弦重新紧上,试了试拉力,把弓背回肩上。巴特尔把背篓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昨天的野猪肉和皮子占了背篓的大半,剩下的空间塞着干粮和水壶。七个人吃了点热汤和剩下的饼,把营地收拾干净了,火塘里的余烬用土盖严实了,把散落的骨头和碎肉拢在一起埋了。
冷志军背起背篓的时候掂了掂分量——那张野猪皮加上几大块猪肉,少说有五六十斤,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巴图也背了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分到的肉和那四只獠牙,虽然比冷志军的轻一些可也不老少。巴特尔背着小背篓,里面装着剩下的干粮和锅碗,背上肩试了试分量,觉得比来时轻了不少。老孙头和老杨各自背着自己分到的肉和皮子,赵铁柱和铁蛋也把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的。七个人出了山谷,翻过三道山梁,在晌午之前回到了屯子。
老孙头和老杨在屯子北口分了手,各自背着背篓回了家。赵铁柱和铁蛋也骑着自行车走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院子,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蹲下来翻了翻,把那张野猪皮展开来看了看——皮面已经抹过盐了,鬃毛又长又硬,皮板厚实得很。她把皮子重新卷好搁在阴凉的地方,又把肉分门别类地收拾了,该挂的挂该腌的腌,野猪皮和狍子皮一起搁着晾。巴特尔把背篓里的锅碗掏出来搁在灶台上,把剩下的干粮袋子扎好了搁回柜子里,然后蹲在院子里把那四只獠牙从巴图的背篓里拿出来摆在石台上,一只一只地摆成一排。追风跑过来嗅了嗅獠牙,被牙尖上的腥膻味呛得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蹲着,尾巴耷拉着。黄狗和花脸也凑过来看了看,黄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獠牙的牙面,舔完了缩回去咂了咂嘴,被巴特尔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推开了。
晚饭吃的是新鲜野猪肉炖酸菜。胡安娜把五花肉切了片搁在锅里炖,又搁了酸菜和粉条,炖得肉烂汤浓,满灶房都是酸菜和猪肉混在一起的浓香。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巴特尔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今天打得真过瘾”。巴图看了他一眼说“昨天打的”,巴特尔摆了一下手说“昨天今天都过瘾”。胡安娜把一块五花肉夹到他碗里,说了句“吃饭别说话”。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听巴特尔白话,偶尔插一句嘴。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野猪骨头,啃得嘎嘣响,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三条狗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连渣都没剩。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那张野猪皮翻出来看了看,皮面已经晾得半干了,鬃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皮子重新盖好,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追风和黄狗在草垫子上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和远处老林子方向传来的几声夜鸟的叫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