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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到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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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七个人终于回到了屯子北口的土路上。

远远地就看见了屯子里的灯火——几户人家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暖融融的光斑。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无风的傍晚竖成一根根直直的线,飘到高处才慢慢散开,融进那片灰蓝色的暮色里。空气里弥漫着各家晚饭的味道,有炖酸菜的酸香,有贴饼子的焦香,有炒鸡蛋的油香,混在一起被晚风一吹就飘满了整条土路。追风跑在最前面,在屯子北口的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尾巴翘着摇了摇,像是说“到家了”。

老孙头和老杨在岔路口停住了脚步。老孙头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老猎枪在肩上换了个位置,朝冷志军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回了,明儿见”。老杨也朝冷志军摆了一下手,提着单筒猎枪朝南面那条路走了。两个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步子比白天慢了些可走得踏实,背影在暮色里一摇一晃的,拐进屯子里的巷子就不见了。赵铁柱和铁蛋也停下来。赵铁柱把背篓搁在地上歇了一下肩膀,朝冷志军说了句“明儿去林场碰头”,把背篓重新背上肩,带着铁蛋朝东面的方向走了。铁蛋临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冷叔明天还进山不”,冷志军说“歇一天”,铁蛋点了点头,蹬上他那辆破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着追赵铁柱去了。

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继续往东走。屯子里的土路被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得一段明一段暗的,明的地方能看见路面上的坑洼和石子,暗的地方只能靠脚底的感觉走。追风跑在前面,黄狗跟在后面,花脸走在队伍的侧面,三条狗走了一路也没见累,尾巴都翘着,步子轻快得很。巴特尔走在最后面,小背篓在肩上晃着,柞木棍拄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路面,步子比白天慢了不少,小腿肚子灌了铅似的沉,可还是一步没落下。巴图走在冷志军侧后方,背篓压得肩膀往下一沉,弓横在背篓上面,走起来的时候偶尔碰一下路边的树枝,他偏了偏头让过去了。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胡安娜正站在灶房门口等着。灶房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洒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她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显然是刚从灶台边上下来,听见了院子外面的脚步声就走出来了。她站在门槛里面朝院门外面看了一阵子,看见三个人的身影从暮色里慢慢走过来,冷志军走在最前面,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三条狗跑在脚边,背篓在每个人肩上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她往门框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口的光让出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林杏儿跟在胡安娜后面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温水,水里漂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她走到院子中间把盆搁在石台上,朝巴图喊了一声“哥,擦把脸”。巴图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走过去在盆里洗了把脸,又用毛巾擦了擦手,毛巾上沾了一层灰扑扑的泥印子。巴特尔也凑过去洗了把脸,洗完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背篓搁在腿旁边,柞木棍横在膝盖上,靠在门框上喘着气。他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点子,鞋底上糊了厚厚一层干泥巴,走了一路之后泥巴干透了,裂成了一块一块的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

冷志军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蹲下来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石台上。野猪肉、狍子肉、野兔、野鸡,还有那四只獠牙用布包着搁在最上面。他又把那张野猪皮从背篓最底下抽出来展开给胡安娜看了看——皮面已经晾得半干了,鬃毛又长又硬,在煤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胡安娜蹲在石台旁边翻了翻那些肉和皮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锅里的水烧得正开,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架上一口大锅,舀了几瓢水进去,又切了几片姜搁进去。

巴特尔坐在台阶上把鞋脱了,把脚底板翻过来看了看——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脚趾头之间磨出了两个小水泡,鼓鼓的,里面全是水。他用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又缩回去了。胡安娜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脚扳起来看了看,站起来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卷干净布条,蹲在台阶,把鞋穿上试了试,说了一句“能走”。

巴图把弓从肩上摘下来,弓弦松了半圈,靠在墙根底下。他把箭囊里的箭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检查——昨天射出去的那根箭找回来了,箭杆没裂,箭头没松,箭羽也齐整。他把十二根箭一根一根地确认了一遍,插回箭囊里,把箭囊搁在弓旁边。他又把背篓里剩下的东西掏出来收拾好了,该挂的挂该搁的搁,背篓翻过来磕了磕里面的碎渣和泥巴,搁在仓房门口的条凳上。追风跑了一路回来趴在自己的草垫子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耷拉着,跑了一天这会儿才觉出累来,眼睛半合着,一喘气耳朵就动一下。黄狗凑过去在追风旁边趴下来,两条狗挨在一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谁也不嫌谁身上的泥和汗。花脸蹲在院墙根底下舔了一阵子爪子,把爪子上的泥舔干净了,也趴下来了。

胡安娜从灶房里端了一大锅热汤出来。汤是白菜豆腐汤,里面搁了几片咸肉和一把粉条,煮得热乎乎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和几段碧绿的葱花。她把锅搁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又拿了几个碗和勺子搁在旁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都过来喝汤”。冷志军走过去舀了一碗,巴图舀了一碗,巴特尔从台阶上站起来也舀了一碗——他的脚底板裹着布条走路有点跛,可端碗的手稳当得很。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端着碗喝着热汤,汤灌进肚子里把一天的寒气都逼出去了,巴特尔喝了两口就把碗里的汤灌完了,又去舀了第二碗。

赵铁柱没有走远。他骑着自行车到了自家院门口把东西卸了之后,又骑着车折回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在冷志军家院墙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冷志军刚喝完一碗汤。赵铁柱走到石台前面舀了一碗汤喝了,喝了三碗,把碗搁在石台上,拍了拍肚子说了一句“舒坦”。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阵子,走到石台旁边帮巴图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野猪肉和狍子肉分开码好,该挂灶房梁上的挂上去,该搁仓房的搁进去。两个人忙活了一阵子把东西都归置好了,赵铁柱把手上沾的油在裤子上一蹭,跟冷志军说了一声“回了”,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他出了院门又停下来,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明天去林场别忘了”,冷志军应了一声,赵铁柱蹬着自行车走了。

巴特尔喝完了第二碗汤,靠在门框上打起了盹。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从门框上滑下来又靠回去,滑下来又靠回去,像一只在树枝上打瞌睡的麻雀。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他,走过去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上楼睡去”。巴特尔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背起自己的小背篓往新木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扶住栏杆才没摔倒,慢吞吞地爬上去了。巴图把弓和箭囊也带上了新木楼,把弓挂在窗台旁边的墙上,箭囊搁在床头,把鞋脱了坐在炕沿上,两只脚搭在炕沿边上晾着。他坐了一阵子,把脚收上来躺下了,累了一天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胡安娜把锅里剩下的汤又热了热,给他添了一碗。他端着碗慢慢喝着,把今天回程的事简单说了——翻了三道山梁,在溪沟边上歇了一脚,天黑之前赶回来了。胡安娜坐在灶台另一头,把明天要做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皮子送去镇上老周那儿,肉留一部分吃一部分腌了,剩下的给几家老邻旧居分一分。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追风和黄狗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花脸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舔着爪子。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响一声和胡安娜收拾碗筷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

冷志军抽完那锅烟,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墙根底下的柴垛、鹰架上缩成一团的苍云和青羽、圈栏里低头吃草的踏雪、石台上没来得及收的那张野猪皮、井台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只背篓。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阵子,走到石台旁边把那张野猪皮翻了个面让皮板朝上,又走回枣树底下。他站了一阵子,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窸窣声——是巴特尔从新木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冷志军朝他摆了摆手,巴特尔的脑袋缩回去了。冷志军站在枣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花脸趴在枣树底下,三条狗都合上了眼。月亮从东面的山梁后面慢慢升到了树梢上面,把整个院子笼进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里,那些不愉快的东西都被盖住了,只留下满院子的肉香和踏实的疲惫,融在安安静静的夜色里,不急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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