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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秋天的收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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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老林子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山里的叶子全变了色,柞树的叶子从褐转红,桦树的叶子黄得透亮,落叶松的针叶也黄了,一片一片地铺在山坡上,从山梁顶上往下看,整片林海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颜料,红的黄的绿的搅在一起,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去。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把树上的叶子卷下来一片,在林间打着旋儿飘一阵子才落地,踩在落叶层上沙沙响得比夏天脆多了。山里的溪沟水凉了,早晨摸着冰手,晌午晒温了可底下还是凉的,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从上游慢慢地淌下来,打着转儿往下游去了。

冷志军家的秋收是从九月二十号前后开始的。先是采蘑菇——秋天的蘑菇比夏天少了一些可个头更大,榛蘑一丛一丛地长在腐木和树根底下,伞盖又厚又圆,颜色深褐,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菌香;松蘑也冒出来了,暗红色的菌盖藏在松针和苔藓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找着一处就有一大片,一朵挨着一朵挤得密密实实的。胡安娜带着林杏儿每天早晨背着篓子进山,晌午之前回来,篓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蘑菇的香气从篓子里往外冒,走在路上都能闻到。回到家把蘑菇倒在铺了干草的大笸箩里晾着,一连晒了几天,晒干了的蘑菇收进袋子里扎紧了口,搁在仓房里码好了,等着冬天炖鸡炖肉用。

然后是木耳和松子。木耳长在老柞树的树干上,一场雨过后就往外冒,一茬一茬的,采了又长,长了又采,一直采到十月中旬才收头。松子是巴图和巴特尔上山采的——两个人背着背篓进山,专挑红松集中的林子走,在树底下捡掉下来的松塔,又用一根长木棍把树枝上还没掉下来的松塔敲下来。松塔沉甸甸的,一个足有拳头大,外壳又厚又硬,掰开来里面的松子饱满得很,咬开壳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松脂香。两个人一天能捡大半篓子松塔回来,搁在院子里摊开来晒,晒得松塔壳裂了口,一抖就掉出一堆松子。胡安娜用簸箕把松子和碎壳分开,松子装进布袋里,碎壳拢在一起烧火用。

药材的收成也不错。冷志军带着巴图进了两趟深山,挖了些黄芪和党参回来,又在一处背阴坡上发现了几丛五味子,藤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穗,摘了一大篓子。五味子晒干了能入药,泡酒也行,镇上的药材铺子收这个。巴图自己还采了一些天麻——去年秋天冷志军教他认了天麻的叶子,今年他自己在深山里找到了一小片,挖了回来,虽然个头不大可品相不错,晒干了搁在布袋里存着。

皮毛的收成是最好的。秋天打了三头狍子、两头野猪和一堆野兔野鸡,皮子都攒着没卖。狍子皮两张,野猪皮两张,还有几张兔皮和狐狸皮。冷志军把皮子都抹了盐晾在仓房里通风的地方,晾了小半个月之后皮板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鬃毛和绒毛都服服帖帖的。他把皮子按大小和品相分了类,狍子皮和野猪皮码在一起,兔皮和狐狸皮单独搁着,准备入冬前一起送到镇上老周那儿去。那四只野猪獠牙他也没卖,用布包好了搁在堂屋的柜子顶上,巴特尔有时候会搬个小板凳够下来看一看,用手指头弹一下牙尖听那闷闷的响声,又搁回去。

十月初的一天,冷志军赶着马车去了镇上。

他把攒了一个秋天的皮子和药材装了两麻袋搁在车斗里,又带了几斤干蘑菇和一小袋松子——是给镇上药材铺的老周和供销社的老刘带的土特产。巴图跟着去了,坐在车斗里靠着麻袋,弓搁在膝盖上。追风没有跟,留在院子里看家。黄狗和花脸也留在院子里,三条狗趴在草垫子上晒着秋天的日头,偶尔追着院子里飞过的蚂蚱扑两下。

马车出了屯子上了大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镇上的街面上比夏天热闹了不少,秋收之后来赶集的人多了,街两边摆摊的挤得水泄不通,卖山货的、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从街东头响到街西头。冷志军把马车赶进车马店的后院拴好了,带着巴图扛着麻袋先去了药材铺子。

药材铺子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门脸不大可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靠墙的货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苦中带甘,混着陈年木头的霉气。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响得跟炒豆子似的,看见冷志军进来了把算盘一推,站起来招呼了一声。冷志军把麻袋搁在柜台上,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皮子和药材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好。老周戴上一副老花镜,把皮子一张一张地翻看了底绒和毛色,又把药材抓起来闻了闻、掐了掐,最后报了一个价。冷志军也没怎么还价,收了钱揣进贴身的兜里,又从兜里摸出那一小袋松子和几斤干蘑菇搁在柜台上,说了句“山里出的,你留着吃”。老周推辞了两下推不过,笑着收下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水果糖塞给巴图,巴图接过去揣在兜里。

从药材铺子出来,冷志军带着巴图去了供销社。供销社里人不少,排队买布的和买盐的打头碰脑的,冷志军在柜台前面排了一阵子队,买了几斤盐、两包火柴、一壶煤油和一卷细麻绳,又给巴特尔买了一双新胶鞋——他那双旧鞋的鞋底磨得快透了,脚指头都快顶出来了。给林杏儿买了两根红头绳,给胡安娜买了一块蓝底碎花的的确良布——是供销社刚到的货,布面又细又滑,颜色也鲜亮。巴图自己挑了一把小折刀,刀刃不长可钢口挺好,合起来揣在兜里正合适。冷志军付了钱把东西装进麻袋里扛在肩上,带着巴图出了供销社。

两个人在街边的小饭馆里吃了碗面条——白面做的细面条,浇了一勺肉末炸酱,上面搁了几片黄瓜丝和一小撮葱花。巴图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的,连汤都喝干净了。冷志军慢慢吃着,又给巴图碗里拨了半碗面条,巴图推了一下可还是吃了。吃完饭两个人赶着马车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了,西面的天边被夕阳烧成了一层暗红色,把大路两边的苞米地照得金灿灿的。苞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干枯的秆子还留在地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冷志军把马车赶进院子卸了货,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麻袋里的东西,把新买的布和红头绳拿进屋里去了,又出来把盐和煤油归置好了。巴特尔从新木楼上跑下来,看见麻袋里有一双新胶鞋,拿起来试了试大小,正好合脚,咧着嘴笑了两声,被胡安娜说了一句“别舍不得穿,穿坏了再买”。巴图把新折刀拿出来给巴特尔看了一眼,巴特尔伸手想摸被巴图收起来了,说了一句“等你再大点再说”,巴特尔撇了撇嘴,蹲回灶膛前面添柴火去了。

晚饭吃的是腊肉炖干豆角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冷志军把今天去镇上的事简单说了——皮子卖了多少钱,药材给了什么价,买了些什么东西回来。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算了一下账,说了一句“比去年收成好”。巴特尔扒着饭插嘴问了一句“今年过年杀几头猪”,被胡安娜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缩着脖子不吭声了。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各啃着一块骨头,花脸蹲在枣树底下舔着爪子。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把灶房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又密又亮,把整个院子笼进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里。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老林子方向的松脂味和远处溪沟里的水汽,凉丝丝的,比前几天又冷了一些。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收拾了收拾,又检查了一遍猎枪,然后进了堂屋。胡安娜在灶房里刷完了碗,把灶台上的东西归置好了,也进了堂屋。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追风和黄狗趴在草垫子上,花脸趴在枣树底下,三条狗都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和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叫声,混在一起,不急不慢的。

冷志军躺在炕上,把被子裹紧了。胡安娜在旁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在窗纸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又落在地上了。冷志军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脑子里把今年的收成过了一遍——蘑菇晒了十几斤,木耳收了七八斤,松子装了两大袋,药材卖了百十来块,皮子也卖了个好价钱,加上林场的工资和铺子里的收入,今年过年应该能宽裕不少。他在心里盘算着开春之后的事——山场边界上的木牌有几块被风雨打歪了得重新钉一遍,防火道得赶在化冻之前清出来,明年开春的套子得换一批新的铁丝……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翻了个身面朝墙,慢慢合上了眼。胡安娜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窗外的风也慢慢小了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荡了两下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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