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参地的规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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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老孙头第一个醒了。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蹲到溪沟边上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嘶了一声，可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他走回营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把火重新引着了，架上铝锅烧了一锅热水。巴特尔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老孙头蹲在火堆旁边，嘟囔了一句“孙叔你起这么早”，老孙头说“年纪大了觉少”。

冷志军也起来了。他从背篓里摸出昨天剩的饼搁在火堆边上烤着，又把水壶灌满了搁在火堆旁边。巴图和赵铁柱前后脚醒了，两个人走到溪沟边上洗了把脸，回来围着火堆坐下来。五个人吃了点热饼喝了口热水，冷志军把今天的安排说了——“昨天找着两棵大的，说明这片坡上参不少。今天把这片坡从头到尾再搜一遍，找着大的挖，小的记位置。挖完了把坑填回去，撒上参籽，明年后年还能长。”

老孙头点了点头，把老猎枪往肩上一扛，说了一句“走，我带你找参窝子”。五个人收拾好营地，把火堆熄灭了用土盖严实了，背着背篓上了坡。冷志军还是带着追风走中间，巴图往东边，巴特尔跟着老孙头往西边，赵铁柱在后面兜底。坡面上的露水还没干，走一趟裤腿就湿了半截，可没人抱怨——五月的早晨凉快，走起来不遭罪。

老孙头带着巴特尔往西走了一段，在一片榛柴丛前面停下来了。他蹲下来拨开榛柴底下的落叶，露出一小片参苗——五品叶的，叶子肥厚，茎秆粗壮，根茎周围的泥土鼓得老高。巴特尔蹲在旁边看了看，高兴得喊了一声“棒槌”。老孙头点了点头说“这棵能挖”，从背篓里掏出鹿骨签子递给巴特尔，“你来挖，我教你。”

巴特尔接过签子蹲在参苗前面，下第一签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尖扎进土里扎深了，被老孙头伸手按住了——“轻点，跟绣花似的，一层一层地剔，别冲着根去。”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把签子拔出来重新下刀，这回手稳了些，签尖在泥土里一层一层地剔着，动作越来越顺。他剔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才把整棵参完整地挖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主根有小拇指粗，根须完整，横纹细密，顶端的芽苞又大又圆。老孙头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挖得不赖，一根须子没断”。巴特尔咧嘴笑了一下，学着冷志军的样子把参用桦树皮包好了扎紧了口，搁进自己的背篓里。

两个人继续往西走。走了不到二十步，老孙头又在一棵大柞树底下发现了一棵——这棵比刚才那棵还大一圈，五品叶的叶子肥厚得跟小巴掌似的，茎秆有小手指粗。巴特尔蹲下来看了看，说了一句“孙叔这棵你挖吧”。老孙头摆了摆手说“你来，我蹲旁边看着”。巴特尔蹲下来又挖了一棵，这回手比刚才稳了不少，挖出来的参也完整无缺。老孙头蹲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两口说“你小子学得快”。

东边巴图那边也有了动静。冷志军走过去的时候巴图正蹲在一片蕨草底下剔土——这棵他挖了大半个时辰了，冷志军蹲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帮忙。巴图的签子在参根周围一寸一寸地剔着，动作不急不慢的，参根白嫩的皮肉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根须一根一根地从泥土里浮出来。他剔完了最后一层土，把参从泥土里托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站起来递给冷志军——“冷叔你看看”。冷志军接过去看了看品相，点了点头说“这根挖得好，比昨天那根还完整”。巴图把参包好了搁进背篓里，蹲回去把坑填好了撒上参籽。

五个人在坡面上搜了一上午，找着七八棵参——大的五品叶三棵，四品叶两棵，剩下几棵都是三品叶的小苗。冷志军把三棵五品叶的都挖了，四品叶的挖了一棵留了一棵，三品叶的全放回去了。巴特尔蹲在一边看着冷志军把一棵四品叶的参苗重新用土盖上，问了一句“冷叔这棵咋不挖”。冷志军蹲在参苗旁边说“四品叶的再长一年就能挖了，现在挖了可惜”。巴特尔说“那挖回去也能卖钱啊”。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说：“小的才长了几年，挖了明年就没了。这棵四品叶的留着，明年能长成五品叶，后年能长成六品叶。到时候挖出来能卖个好价钱，比现在挖了强。”

巴特尔蹲在地上想了一阵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冷志军继续往前走。老孙头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跟巴特尔说：“老一辈采参人有规矩——挖参不挖绝，采籽不采根。你看着一片参地，不能一趟全挖光，得留小的、留母的，让它们接着长。挖完了得把参籽撒回去，把坑填好了，过几年又能长出新参来。”巴特尔问了一句“那得等多少年”。老孙头说“野山参长得慢，从籽到能挖得十几年。可你不留种，十几年后啥也没有”。

巴特尔跟着老孙头走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从兜里摸出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把老孙头刚才说的话记了下来。老孙头凑过去看了看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还写错了两个字，可意思记对了。老孙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记着就好，往后进山照这个来”。

晌午的时候五个人在坡面上碰了头，把上午挖的参拢在一起看了看——三棵五品叶的大参，一棵四品叶的中参，还有几棵小苗没挖。冷志军把大参一棵一棵地用桦树皮重新包好，外头裹上苔藓扎紧了，搁在背篓最底下码好了。巴特尔蹲在旁边数了数，说了一句“七棵”。巴图说“三棵大的，四棵小的”。巴特尔说“小的也算？”巴图说“小的放回去了，不算挖的”。巴特尔哦了一声，又数了一遍，这回只数大的，数完了说“三棵”。

冷志军蹲在地上把今天挖参的位置在图上标了一遍，又把四品叶那棵留着的参苗位置也标上了，在旁边写了“明年挖”。他把图折好了揣进兜里，站起来说“这片坡上的参窝子我记下了，明年后年轮着来，一年挖一片，不挖绝”。老孙头点了点头说“这个法子好，山里的东西得养着用”。

下午的时候五个人从坡面上往下走，沿着来路往南折返。走到半道上的时候，追风忽然停下来了——它站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两下，然后朝溪沟下游的方向盯了过去。冷志军蹲下来顺着追风的目光看——溪沟下游的一片灌木丛边上，有个人正弯着腰在挖什么东西，背着一个半旧的背篓，背篓里装了几把野菜和几根细树枝。那人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跟冷志军打了个照面。

是刘二。

刘二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把背篓往上颠了颠，挤出一个笑说了一句“冷师傅，你们也进山了”。冷志军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背篓——里面确实装着几把野菜和几根细树枝，底下还有一把小铲子。他看了刘二一眼，问了一句“你跑这么远来挖野菜”。刘二搓了搓手说“近处的野菜挖光了，听人说这边林子里野菜多，就来碰碰运气”。冷志军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说“这边林子深，一个人来小心点”。刘二连连点头说“是是是，我这就回去”，背着背篓转身往南走了，走得挺快。

老孙头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人咋跑这儿来了”。冷志军看着刘二的背影走远了，说了一句“挖野菜是假，看看咱们挖了多少参是真”。老孙头皱了一下眉头说“那咋整”。冷志军说“回去再说，今天先把参带回去”。

五个人从原路下了山，翻过四道山梁，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屯子。老孙头在屯子北口分了手回家去了，赵铁柱也走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院子，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蹲下来把桦树皮卷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说“三棵大的，品相都不错”。巴特尔把背篓里那棵自己挖的参掏出来递给她看，胡安娜接过去看了看说“挖得不赖”。巴特尔乐得咧嘴笑了。

晚饭吃的是狍子肉炖土豆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把今天挖参的事讲了一遍，讲到自己挖了两棵参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下“孙叔说我挖得不赖”。巴图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第一棵挖了快两炷香”。巴特尔说“那也挖出来了”。胡安娜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别说话”。

吃完了饭，冷志军把今天挖的三棵大参从背篓里取出来重新包了一遍，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着。他又把那张旧报纸图掏出来，把今天挖参的位置和留着的四品叶参苗位置都标清楚了，在图上画了几个圈，写了“今年挖”和“明年挖”。他画完了把图折好了收进抽屉里。

巴图和巴特尔回了新木楼之后，冷志军坐在堂屋里抽了一锅烟。胡安娜在旁边纳鞋底，纳了两针开口了：“今天碰见刘二了？”冷志军嗯了一声，把刘二在溪沟边上挖野菜的事简单说了。胡安娜说“他是替孙大下巴来看的”。冷志军点了点头说“应该是。孙大下巴自己不敢来，让刘二来探探咱们挖了多少”。胡安娜把针扎进鞋底里嗤啦响了一声，说了一句“那咋整”。冷志军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没事，参地位置他找不到。溪沟那边离参地还有好几道梁子呢”。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