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色钟声(2/2)
包拯的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上:“他自己不会挖坟。不会刻碑。不会把碑埋在树下,等人来发现。”
他顿了顿:
“有人杀了他,埋在这里。然后——”
他看着树上那些金黄的、细碎的、在夜色里发着光的花:
“然后洒了一把桂花。”
公孙策的背脊一阵发凉。
包拯转过身,向巷子外面走去。
“大人,”公孙策追上来,“周文和的尸体……”
“别动。”包拯的声音很轻,“留着。有用。”
他走出巷子,站在宫道上。远处,太和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像一只伏在那里的巨兽,闭着眼睛,可你知道它没有睡。
公孙策跟上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他的声音很低,“周文和烧掉的那段记录里,太后说——‘有人死在桂花里。’那个人,是谁?”
包拯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吞得下的夜。
“二十年前,”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人死在桂花里。太后知道。周文和知道。现在,他们两个都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公孙策:
“可还有一个人知道。”
公孙策的瞳孔猛地一缩:“谁?”
包拯的目光,落回那条冷巷。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股桂花味,还在空气里飘着,甜甜的,腻腻的,像某种温柔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毒药。
“杀周文和的人。”他说。
子时,包拯回到驿馆。
展昭在门口等着。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他的腰挺得很直,看见包拯,抱拳行礼。
“大人,查到了。”
包拯看着他。
展昭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周文和告假回家之前,见过一个人。”
包拯接过纸。上面是展昭的字迹,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地址。
他看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什么时候见的?”
“今天一早。辰时三刻。在太医署后面的巷子里。两个人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然后周文和就回去收拾东西,告辞走了。”
包拯点点头。
展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人,那个人是……”
“我知道。”包拯打断他。
他走进屋里,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那本“慎之录”,最后那一页还是空白的。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周文和。
写完,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在圈的旁边,写下另外三个字:
翠儿。
太后身边那个宫女。说“那味道像二十年前某个人的死”的宫女。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名字。
“翠儿在哪?”他问。
公孙策从门口探进头来:“学生派人去找了。可太后薨了之后,宫里的宫女和内侍遣散了大半。翠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包拯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淡淡的桂花味——从那条冷巷飘过来的。
“找。”他说,“天亮之前,找到她。”
天快亮的时候,雨墨跑回来。
她的脸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气喘得说不出话。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找……找到了……”
包拯站起来。
雨墨咽了咽口水:“翠儿……在城南的一座尼姑庵里。昨天晚上到的,说要出家。庵主不肯收,她跪在门口,跪了一夜。”
包拯大步向外走去。
展昭跟上来:“大人,我骑马去,把她带回来。”
包拯摇摇头:“不用带回来。”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进夜色里。
展昭和公孙策对视一眼,也上了马,跟上去。
三匹马在空荡荡的街巷里疾驰。马蹄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一阵骤雨打在鼓面上。
城南的尼姑庵很小,缩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挂着一盏灯笼,黄黄的,暗沉沉的,照着跪在台阶上的那个人。
翠儿。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她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包拯下了马,走到她面前。
她睁开眼,看见包拯,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人,”她开口,声音沙哑,“您来了。”
包拯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周文和死了。”他说。
翠儿的眼睛,眨了一下。
只是一下。
“您杀的?”包拯问。
翠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他是好人。”
“那他为什么死?”
翠儿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包拯。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哭。
“大人,”她说,“二十年前,有一个人,死在桂花里。太后知道,周太医知道,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
“可我不敢说。说了,会死。”
包拯没有说话。等着她。
鸡鸣第二声。
翠儿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是先帝的妃子。姓柳。柳妃。”
包拯的手,微微一紧。
“柳妃死的那天,太后让人在她的汤里加了桂花。柳妃对桂花过敏。喝下去,一炷香的工夫,就喘不上气,脸发青,嘴唇发紫。太医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周太医知道。可他不敢说。他改了脉案,写成‘心悸之症’。太后赏了他一百两银子。他收了。”
鸡鸣第三声。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翠儿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晃了晃,扶住门框,站稳。
“大人,”她看着包拯,“您查到这里,够了。再查下去,您会死的。”
包拯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
“柳妃为什么该死?”
翠儿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因为她知道一件事。”她哽咽着,“她知道太后身边的常公公,不是太监。”
包拯的呼吸,停了。
翠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
“常公公是男人。他从进宫的那天起,就是男人。太后知道,柳妃知道。柳妃死,就是因为她知道。”
她看着包拯,泪眼模糊:
“大人,您现在知道了。”
包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照在尼姑庵的屋檐上,照在翠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包拯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
远处,钟声又响了。
不是丧钟。是晨钟。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那些旧的事,那些二十年前就该被翻出来的事,还在黑暗里,等着光。
包拯转过身,上了马。
“大人!”翠儿在身后喊。
他没有回头。
“大人,您还会查吗?”
包拯勒住马,没有回头。
“会。”
他一夹马腹,冲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