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医疑云(2/2)
“回去。”他说。
他们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巳时已经过了。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人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街上的行人多起来,卖凉粉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包拯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大门——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阳光里亮得刺眼。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公孙策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人,您说,那个人是去给谁送药?”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向驿馆的方向走去。
“不管给谁送,”他的声音很轻,“太后已经死了。那药,不是给太后的。”
公孙策的步子慢了一下,又跟上来。“那是给谁的?”
包拯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很稳,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团。
公孙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不是冷的。
是别的什么。
回到驿馆的时候,展昭在门口等着。他的脸色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大人,”他压低声音,“查到了。”
包拯看着他。
展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昨天在御药房取桂花的人,是太医刘文辉。太后的脉案,是他和周文和一起写的。太后死的那天晚上,他在暖阁外面当值。”
包拯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可那几个字,比任何东西都重。
“刘文辉现在在哪?”他问。
展昭摇头。“找不到了。今天一早,他的家人说,他昨晚就没有回来。”
包拯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找。”他说。
展昭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包拯叫住他。
展昭停下来。
包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可他脸上的表情,什么都看不清。
“去查一个人。”他说。
“谁?”
“周文和的家人。问他——周文和死之前,见过谁。”
展昭看了他一眼,点头,大步走了。
包拯站在门口,望着展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土都泛白,晒得人的影子缩成一小团。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案上摊着那本“慎之录”。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名字:
周文和。刘文辉。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在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线是直的,从周文和连到刘文辉,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热风涌进来,干燥的,带着尘土的气味。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什么都藏不住的天空。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就藏在这亮堂堂的光里。藏在那些药柜里,藏在那些标签后面,藏在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有一颗是毒的桂花里。
他关上窗。
屋里暗下来。那些名字,那些线,那些还没写完的字,都沉进这暗里,等着他,一个一个,写完。
天黑了。
包拯坐在案前,面前还是那本“慎之录”。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
公孙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脸色比白天更白,白得像纸。
“大人,找到了。”
包拯抬起头。
公孙策把信递过来。“周文和死之前,见过一个人。就在他告假回家的那天早上。”
包拯拆开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景佑元年秋,太后赐桂花五十斤。经办人:常德。收药人:刘文辉。
包拯的手,停住了。
景佑元年。二十年前。太后赐桂花。经办人常公公。收药人——刘文辉。
刘文辉。那个昨天在御药房取桂花的人。那个今天失踪的人。
他把信放下,看着公孙策。
公孙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大人,二十年前,太后让人用朱砂浸桂花。二十年后,有人用这些桂花,杀了太后。”
包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没有桂花的味道。远处有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见了。看见二十年前,有人把桂花浸在朱砂水里,晒干,装进抽屉。看见太后喝下第一服桂花汤,水银开始在她的身体里走。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水银走到心脉,走到脑髓,走到骨头里。然后有一天,在某一个时刻,在某一个诱因之下——心脉骤停。
状如暴毙。
他关上窗。
“刘文辉,”他说,“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公孙策点头,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包拯坐在案前,拿起笔,在“刘文辉”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是空的。
他看了那个空圈很久。然后他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闭上眼睛。那些桂花还在眼前,暗红色的,嵌着细碎的闪光,像一只一只很小很小的眼睛。
他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些眼睛,还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