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桌上的举报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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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姨妈!”王小依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陈旭哥……瑶瑶姐……他们……”
阿茹莫抬起头。
一夜未眠,她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像暴风雨过后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看着王小依惊慌失措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旭儿在里面躺着,刚睡着。瑶瑶在灶房熬粥。”阿茹莫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小依,别慌,进来,小声点。”
王小依的心猛地一沉。
阿婆让她别慌,那就是真的出大事了。
她踮着脚尖,像只受惊的小猫,轻手轻脚挪到房门口,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
房间里光线昏暗,火塘里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勉强照亮床铺。
陈旭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苍白的脸。
他闭着眼,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最刺眼的是他嘴角,那道被绿色药泥覆盖过的伤口,虽然已经清理上药,可依旧能看出狰狞的轮廓。
王小依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从小到大,陈旭哥在她心里,就像寨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沉默,坚硬,永远矗立在那里,好像永远不会倒下。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虚弱得像一张纸。
“小依?”身后传来苏瑶压低的声音。
王小依猛地转身,看见苏瑶从灶房走出来。她也憔悴得厉害,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手臂和膝盖上缠着白色的布条,走路有点跛。
“瑶瑶姐!”王小依扑过去,一把抱住苏瑶,声音带着哭腔,“到底怎么回事?陈旭哥怎么会……朱彬那个王八蛋,我……我去找他拼命!”
“小依,别闹。”苏瑶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却很稳,“陈旭需要静养。这事……以后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苏瑶打断她,拉着她走到院子里,远离房门,才低声将昨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省略了朱雪用银饰羞辱她母亲遗物的细节,也省略了陈旭摔杯的起因,只说了朱彬带人围堵,在山坳里动手,陈旭为了保护她,伤得很重。
即便如此,王小依也已经听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死紧,眼睛里喷着火。
“欺人太甚!仗着他爹是副乡长,就无法无天了?!”王小依咬牙切齿,眼泪却不停地流,“陈旭哥招他惹他了?还有你,瑶瑶姐,你看你这一身伤……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苏瑶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了抱王小依。
这个拥抱很轻,却让王小依瞬间崩溃。
她把脸埋在苏瑶肩头,压抑地、低低地哭起来。为陈旭,为苏瑶,也为自己心里那个曾经以为虽然清苦却还算平静的世界,一夜之间,崩塌碎裂。
哭了一会儿,王小依擦干眼泪,红肿着眼睛,看向阿茹莫:“姨妈,我能做什么?陈旭哥的药熬了吗?早饭做了吗?您一晚上没睡,去歇会儿,我来。”
阿茹莫看着王小依那双虽然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她摇摇头:“药我捣好了,等旭儿醒了再熬。早饭瑶瑶在弄。小依,你来得正好,帮阿婆个忙。”
“您说!”
“去后山,”阿茹莫指着石臼里捣了一半的草药,“找这种续断草,要新鲜的,连根一起挖。再找点骨碎补,开紫色小花的,认得吗?”
“认得!”王小依重重点头。她从小在寨子里野惯了,山上的草药,阿茹莫教过她不少。
“多穿点,山路滑,小心点。”阿茹莫嘱咐。
“嗯!”王小依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小声说:“瑶瑶姐,你照顾好陈旭哥,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阿茹莫看着王小依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捣药。
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苏瑶回到灶房,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有些出神。
王小依的愤怒和眼泪,是真实的。阿婆的沉默和坚守,也是真实的。还有阿爸昨夜在院子里,那沉重到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踱步声。
这些真实,像一层层温暖却沉重的壳,将她包裹其中。
可壳的外面,是朱家那栋豪华的别墅,是朱建华冰冷的算计,是朱彬嚣张的拳头,是朱雪那轻蔑的、将银饰摔碎在她面前的眼神。
还有陈旭胸口那片狰狞的青紫。
苏瑶握紧了手里的木勺,指节泛白。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米花不断破裂,又聚合。
就像她此刻的心。
青松乡初级中学,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一所初中。
红白相间的三层主体教学楼教学楼,楼体是沉稳的砖红色,白色边框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庄重而不失活力。
彝族年的假期刚刚开始,校园里本该空无一人。可此时,校长办公室的灯,却亮着。
曲比校长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眉头紧锁,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两份文件,像盯着两块烧红的炭。
一份,是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信。标题触目惊心:《关于初二(3)班陈旭同学寻衅滋事、恶意殴打同学的举报》。
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陈旭因不满朱雪同学邀请,在朱家生日宴上恶意闹事,摔砸主人物品,并主动攻击前来规劝的朱彬等同学,导致多名同学受伤(附有模糊的医疗费单据照片)。
信里将陈旭描述成一个性格暴戾、不服管教的“校霸”,要求学校严肃处理,以正校风。
另一份,是县教育局普教科刚下发没多久的《关于严格审查学生参加市、县级竞赛品学表现的补充通知》。文件措辞严肃,强调选拔参加竞赛的学生必须“品学兼优,德才兼备”,要“杜绝有暴力倾向、品行不端的学生参赛,以免影响学校乃至全县教育形象”。
两份文件,一前一后,摆在他桌上。
像一把冰冷的钳子,一左一右,无声地抵住了他的喉咙。
曲比校长今年五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和操劳留下的沟壑。
他在青松乡中学一待便是近三十年。从初上讲台的普通教员,到后来的教导主任,再到如今的校长,他几乎是踩着这所学校的脉搏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亲眼见证了它从最初那几间漏雨的破瓦房,一点点脱胎换骨,变成如今这般窗明几净的模样。
也亲眼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山里娃,从这里毕业,背上行囊,一步步走出大山的怀抱,奔向各自辽阔的人生。
陈旭,是他教书育人生涯里,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尤其是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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