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真正的记忆(2/2)
“囡囡,你过得好不好?”她急切地问,“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妈妈,谁敢欺负你,妈妈打死他!”
沈清越看着她,眼眶开始发酸。
“我过得很好。”她说,声音沙哑。
“好?真的好吗?”女人盯着她,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你骗我。你过得不好。你肯定过得不好。被拐走的孩子,怎么可能过得好?你被卖到哪里了?卖给谁了?是卖给那个瘸子,还是卖给那个瞎子?”
她越说越激动,抓着沈清越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说话啊!”她吼道,“你被卖到哪里了?妈妈去找你!妈妈去救你!”
沈清越吃痛,但没有挣脱。
护士赶紧上前:“阿姨,您别激动,这位是来看您的,不是坏人……”
“坏人?”女人猛地转头,瞪着护士,“谁是坏人?你才是坏人!你想把我囡囡抓走是不是?你想把她卖掉是不是?”
她忽然松开沈清越的手,转而紧紧抱住怀里的枕头,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别碰我囡囡……别碰她……你们这些坏人……滚……滚开……”
沈清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人冲了进来。
老人看到沈清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剧变。
“你!”他的声音颤抖而愤怒,“你来干什么?!”
沈清越看着他。她不认识他,但从他的反应里,她猜到了什么。
“我是……”她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老人打断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你是那个孽种!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孽种!”
沈清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滚!”老人吼道,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给我滚出去!不许你来看她!你把她害得还不够惨吗?!”
护士赶紧上前想扶他:“大爷,您别激动……”
老人甩开护士的手,依旧死死盯着沈清越:
“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啊?!”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发红:
“被拐走,被卖了,被那个畜生糟蹋,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被人贩子抓回去……打断腿,关进笼子,像牲口一样卖了三次……三次!”
沈清越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警察把她救出来,她已经疯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成天就知道抱着个枕头叫囡囡,说那是她女儿。可她女儿呢?她女儿在哪儿?!”
他瞪着沈清越,一字一句:
“当年是她让我把你丢下的!”
沈清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清醒的时候,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让我把你送走!”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她看到你就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个畜生,想起那个笼子。她说她受不了,她快疯了,她求我,求我把你送走!”
沈清越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带着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把你送到那家福利院门口。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拉着我的手叫外公。”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我一路哭回来的!”
沈清越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清醒了,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送走了。”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那天晚上,她趁我不注意,割了自己的手腕。”
他指了指女人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
“这些都是她自己弄的。清醒的时候,恨自己,割。糊涂的时候,想起那些事,撞墙,掐自己,拿头撞地。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
沈清越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抱着枕头瑟瑟发抖的女人。她嘴里还在喃喃着:“别碰我囡囡……别碰她……”
“你知道她清醒的时候说什么吗?”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说,她恨你。”
沈清越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她说,你让她恶心。她说,看到你就想起那个畜生,想起那个笼子,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老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她,“她说,你毁了她的命。”
沈清越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你知道被拐卖是什么感觉吗?”老人问,“你知道被关在笼子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卖给三个不同的男人,被他们糟蹋,生下孩子,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不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她是你的母亲,她经历的就是这些。而你,你就是这些事情的见证。你就是那个笼子的延伸,你就是那段记忆的化身。她看到你,就想起那些事。你说,她能不恨吗?”
沈清越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她理解,想说她从来没有怪过她。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床上的女人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恍惚和迷离,而是变得清醒而锐利。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可怕的光芒。
她盯着沈清越,死死地盯着。
“是你。”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了。”
沈清越的心猛地一紧。
女人慢慢松开怀里的枕头,慢慢坐直身体。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沈清越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可怕。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说,“我一直在等,等你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越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我从来没爱过你。”女人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有。”
沈清越的身体晃了晃。
“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想把你弄死。”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撞墙,我吃药,我从高处往下跳。可你命大,怎么都死不了。”
“你生下来的时候,我看着你,心里只有恨。你是那个畜生的种,你是那些日子的证明,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沈清越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后来他们把你抢走,我以为我终于解脱了。可你又被送回来了。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什么感觉吗?”女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恶心。恶心到想吐。”
“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个笼子,想起那些晚上,想起那个畜生趴在我身上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他看着我一样。”
沈清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我……我不是他……”
“我知道你不是他。”女人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可你让我想起他!你让我想起那些事!你让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那个笼子,梦到那个畜生!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眼泪终于也流了下来,但眼神依旧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我恨他,也恨你。你是他的孩子,你是我的耻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出生之前把你弄死。”
这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刺进沈清越的心脏。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
老人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疲惫和痛苦。
护士早就吓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女人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忽然——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女人又开始唱歌了,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而空灵。她的眼神再次涣散,再次变得恍惚。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枕头,轻轻地摇晃着:
“囡囡乖,妈妈给你唱歌。听妈妈唱歌就不怕了。坏人来了妈妈打跑他们。囡囡不怕,妈妈在呢……”
她唱着,唱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
沈清越靠在柜子上,看着这一幕,全身都在颤抖。
这个女人,清醒的时候,说恨她,说她是耻辱,说最后悔没弄死她。
糊涂的时候,却抱着枕头叫囡囡,说要保护她,说妈妈在。
哪一个才是真的?
还是……都是真的?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走吧。别再来。”
沈清越看着他。
“她没有你,会好过一些。”老人说,“你也没有她,会好过一些。你们都……放过彼此吧。”
沈清越看着床上那个唱着歌的女人,看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护士那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忽然转身,踉跄着,冲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