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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深宫残梦·毒蛇吐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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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溥仪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婉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问他:“皇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他说:“总有一天。”

她问:“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他回答不上来。

后来,她不再问了。再后来,她被带走了。他眼睁睁看着,什么也没做。

现在,她回来了。在延安,在阳光下,在写文章,在骂他。而她不知道,有一张毒网,正在向她张开。

溥仪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没有人知道,那是害怕,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延安,枣园后沟。

婉容正在窑洞里写稿子。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稿纸上。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通讯员的声音响起:“郭淑珍同志,有您的信。”

婉容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的信很少,除了组织的文件,就是张宗兴偶尔托人送来的只言片语。但张宗兴的信向来走的是秘密渠道,不会这样明着送。

她打开门,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写着“郭淑珍亲启”几个字。字迹……很陌生,又有些眼熟。

她回到窑洞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折得很整齐。

展开,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婉容吾妻,见字如面……”

她的手猛地颤抖起来,信纸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曾经每天都能见到的笔迹,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溥仪。是他。他直到自己还活着?他……他给自己写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分离数载,日夜思念。闻汝尚在人世,喜极而泣……盼汝归来,与吾重逢……”

信不长,很快就看完了。婉容把信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封信来得太突然,太诡异。溥仪怎么知道她还活着?他怎么会有她的地址?这封信是怎么送进来的?是真的溥仪写的,还是日本人伪造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座金丝牢笼般的皇宫,想起那些漫长的、窒息的日子,想起溥仪那张苍白、无助、永远被恐惧笼罩的脸。她曾经恨过他,恨他的软弱,恨他的无能,恨他在日本人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但后来,她不恨了。她只是可怜他。可怜这个生来就被命运摆布、从未真正活过的男人。

现在,这封信来了。他说想她。他说盼她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座牢笼?继续做他的皇后?继续被日本人捏在手心里?

她苦笑了一下。

不,她不会回去。

那个婉容已经死了,死在逃离皇宫的路上,死在那些辗转流离的日日夜夜里。活下来的这个,是郭淑珍,是“江上客”,是用笔做刀枪的战士。

可是……可是那封信……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太行山的方向,也是张宗兴所在的方向。

“宗兴,”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没有人回答。

同日,伪满皇宫,同德殿。

溥仪独自坐在黑暗里。

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让人掌灯。

他就那么坐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国雄。

“皇上,用晚膳了。”

溥仪没有回答。

李国雄等了一会儿,又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退下。”溥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都退下。”

李国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溥仪依旧坐着。黑暗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说,有一种毒蛇,会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引诱猎物上钩。猎物的血,就是它的养料。

他现在就是那条毒蛇。用自己作饵,去钓那个曾经和他共度黑暗的女人。

而他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照着这座金丝牢笼。

延安,深夜。

婉容依旧没有睡。

她坐在窑洞里,面前摊着那封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快能背下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日本人伪造的。是用来骗她的。

可那个字迹,那熟悉的、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是伪造得了的吗?

她想起溥仪写字时的样子。他总是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他说,写字可以静心。那时候她不明白,写几个字就能静心?后来她懂了。

他不是在静心,他是在用写字逃避现实,用那端端正正的笔画,为自己筑起一道墙,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她现在也在筑墙。

用理智、用警惕、用这些年练就的冷静,筑起一道墙,把那封信隔在外面。

可那封信,还是一次次穿透墙壁,刺进她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皇上,”她轻声说,用的是很多年前的习惯称呼,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不是真的。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回去了。那个婉容,已经死在那座皇宫里了。活着的这个,是郭淑珍,是‘江上客’,是用笔和那些残害咱们国家的畜生战斗到底的战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如果你真的还念着旧情,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对我、对这个国家的愧疚……那就离我远一点。不要再给我写信,不要再让日本人利用你。好好活着,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妻子。”

满洲的月照不到陕北,太行的风吹不到松江,

此夜寒星依旧孤冷冷地照着脚下的山河无言,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狗吠声,又很快消失了。

长夜阑珊,灯火葳蕤,

那场繁华旧梦,紫荆山河,早已萧索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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